第336章 承薪匠的试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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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启把那张悬赏十万两白银的密信随手揉成一团,抛出一条精准的抛物线,正中墙角的废纸篓。

“张守拙?名字起得倒是挺有文化,可惜查无此人。”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把那十万两银子当回事。

比起虚无缥缈的假名,格致院偏院里那十二个大活人才是眼下的实打实的资产——或者负债。

偏院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焦躁的汗味。

这十二个从海上捞回来的技师,此刻就像一群等待被挑拣的烂白菜,缩在墙角。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崭新的机床、高耸的烟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被时代抛弃的惊恐。

在澳门,他们是只会照着洋人图纸拧螺丝的“二等工”;到了北境,他们怕连拧螺丝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一个例外。

角落里,有个干瘦得像截枯树枝的中年人,正低头摆弄着半截断了把柄的锉刀。

他叫陈九,前澳门铸铜厂的老把式。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仿佛被他自动屏蔽了,他只是用那是大拇指肚一遍遍摩挲着锉刀的断口,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都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夏启的声音不大,却让这群惊弓之鸟瞬间弹了起来,站成了一排参差不齐的鹌鹑。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我不收留?怕北境的技术太超前,你们跟不上?”夏启走到院子中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那是他特意让人从废品站拉来的,有锈穿的铁管、崩了口的陶缸,还有几根弯曲的铜条。

“很简单,咱们玩个游戏。”夏启指着那堆垃圾,“三天时间。没有图纸,没有成品参照,也不准用旁边仓库里的精密合金。就用这一地破烂,给我造出一套能带动那个半米高水车的蒸汽动力模组。”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荒唐!简直是胡闹!”身后的罗伯特·费尔南德斯憋不住了,金发气得都要竖起来,“殿下,这是工业,不是过家家!没有精密图纸,没有公差配合,这种垃圾堆里怎么可能诞生蒸汽机?这是对科学的亵渎!”

夏启没理这个教条主义的技术狂,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席尔瓦。

这老头眼圈有点红,死死盯着那堆废铁,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真懂行的人都知道,图纸是死的,那是给学徒看的;真正的宗师,脑子里装的就是结构,手就是卡尺。

只会抄参数的人,给了图纸也是造废铁;懂原理的人,给他一把泥巴都能捏出个响哨。

“开始吧。”夏启扔下这句,转身就在院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监工的模样。

前两天,偏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十一个技师像没头苍蝇一样,争抢着那几根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铁管。

争吵声此起彼伏:

“气缸直径必须是三寸二!洋人的书上写的!”

“放屁!那是高压缸,咱们这只能做低压!”

“没图纸怎么定圆心?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们习惯了“依葫芦画瓢”,一旦葫芦没了,手里的瓢就不知道往哪舀水。

只有陈九没动。

他蹲在最角落,捡了个没人要的破陶缸,又捡了几根别人嫌细的铜管。

他也不急着组装,就坐在那儿,用那把断锉刀,“滋啦、滋啦”地刮着铜管的接口。

那声音刺耳得很,像指甲刮黑板,听得夏启牙酸。

但夏启注意到,陈九的手极稳,每一刀下去,铜屑卷起得厚度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天黄昏,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院子。

“时间到。”夏启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结果惨不忍睹。

大部分人的作品甚至没法拼成一个整体。

有个稍微灵光点的拼凑出了样子,一通入蒸汽,“砰”的一声,接口直接炸开,烫得那人哇哇乱叫。

罗伯特在旁边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野蛮操作”。

“这就是你们学了半辈子的本事?”夏启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空气。

没人敢说话,只有那个炸了膛的技师在低声抽泣。

“滋……呼哧……滋……呼哧……”

一阵极其微弱,却富有节奏的喘息声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

陈九蹲在墙角,面前摆着那个丑得没眼看的玩意儿。

主体是个那破陶缸,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混着麻丝,连接杆是两根拼接的铜条,活塞竟然是用硬木裹着油布做的。

但这玩意儿在动。

虽然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虽然每一个冲程都伴随着令人牙疼的摩擦声,但那根连杆确实在一下一下地顶着曲轴,旁边那个小水车,正随着这节奏,“哗啦、哗啦”地转动着。

气路没漏,冷凝回流虽然简陋,却顺畅得不可思议。

水珠顺着陶缸壁滑落,滴答滴答,像是某种生命的律动。

罗伯特张大了嘴,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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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过去,想用尺子量量那陶缸的圆度,却发现根本没处下尺——那完全是靠手工打磨出来的“经验圆”。

夏启走了过去,蹲在陈九面前。

“为什么要用陶缸和硬木?”夏启指了指旁边散落的那些废铁管,“虽然是废铁,但强度也比陶土高。”

陈九依然低着头,满手都是油污和泥巴,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殿下,废铁虽硬,那是死的,那是洋人定好的规矩。但这陶缸和木头,我知道它们的脾气。旧法子虽然慢,但我知道这口气怎么进,怎么出,怎么转。新料子若是不知道根,这口气要是走岔了,一炸就是全崩。”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站在一旁的席尔瓦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句话,是他当年在那间昏暗的澳门工坊里,拿着戒尺,一遍遍敲打着那群徒弟手心时说的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正记进骨子里的,是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陈九。

“好一个知其所以然。”

夏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徽章。

那不是纯金的,是一枚黄铜镶铁的六角徽章,中间刻着一把锤子和一支笔——这是北境“承薪匠”的标志,意味着“薪火相传”。

“陈九,从今天起,北境新开个‘匠源堂’,你当堂主。”夏启把徽章别在他满是油污的衣襟上,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求你造什么新式大炮,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快要断气的土法子、笨法子,都给我收回来,记下来,那是咱们技术的根。”

陈九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他慌乱地想跪下,却被夏启一把托住。

但夏启没拖住后面的十一个人。

看着陈九胸前那枚在火把下闪着微光的徽章,剩下的十一名技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却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灵魂,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没求饶,没求赏。

那个之前炸了膛的技师,额头上还顶着灰,哽咽着把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我们不想只当个拧螺丝的。我们也想……把名字刻进活的东西里。”

风雪似乎小了些。

夏启看着这群跪地痛哭的汉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北境的工业体系,哪怕没了系统,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造血干细胞。

是夜,一场罕见的冬雨夹杂着冰雹,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冲刷着这座刚刚入睡的城市。

雨水顺着匠盟广场上那座高耸的石碑蜿蜒而下,洗刷着上面的浮尘。

在石碑的最底层,雨水汇聚成细流,无声地渗透进基座的缝隙里。

就在那行刻着“首绘蒸汽机者 席尔瓦”的一行字下方,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土微微松动,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裂开的黑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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