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文彬抵达济州通判任上,行事极为低调。没有张扬的仪仗,也无接风宴席,只在州衙内与几位同僚简略交割了印信文书,便带着几名亲随,悄然回到了早已备下的府邸。这番做派,既合他务实不喜张扬的性子,也透露出对此番特殊任命的审慎。
周天已在府中等候。见老师虽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锐利,忙上前行礼。
时文彬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手指轻叩案几,开门见山道:“怀毅,这一路细想下来,济州这潭水,怕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更浑。暗流之下,怕是危机四伏。”
周天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师明察。孙家近来动作愈发急切,正千方百计罗织罪名,想要构陷李知府。他们越是如此不择手段,越显出心虚气短。”
时文彬“嗯”了一声,目光在周天脸上一扫,见他虽言语凝重,眉宇间却无太多惶惑,反而有种沉静的笃定,便话锋一转:“我看你倒不甚忧虑?莫非觉着,这天还塌不下来?”
周天闻言一笑:“老师法眼。学生确实以为,眼下局面虽险,却乱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哦?仔细说说。”时文彬端起茶盏。
“孙家再横,终究只是地头蛇。”周天分析道,“观其行事,霸道有余,心术却未必周密。这些年所作所为,早失了人心,无非仗着财势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硬撑。他们如今疯狂攀咬李知府,恰说明心中惶恐,想在新府尊立足未稳时快刀斩乱麻。可李知府处处谨慎,又存了提防之心,哪能轻易让他们得手?孙家想速胜,怕是打错了算盘。”
时文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于这人心博弈上,倒看得透彻。”
“学生不过是据实而言。”周天顿了顿,身体微倾,压低声音,“不过老师,破局之机,或许就在眼前。”
“此言怎讲?”
“可靠消息,”周天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明日晚间,济州码头会有一批‘特殊’货物交接,来的……是辽国商人。”
“辽商?!”时文彬瞳孔一缩,身子坐直,“怀毅,此事关乎边贸国策,甚至通敌大罪!消息可确凿?万不能捕风捉影!”
周天迎上老师目光,笃定点头:“千真万确,多方印证过。”
时文彬深吸一口气:“如此隐秘,你从何得知?码头是孙家地盘,你手下初来乍到……”
周天不答反问:“老师可还记得郓城石碣村,及阮氏三雄旧事?”
“自然记得。”
“阮氏兄弟事发后,石碣村及左近许多以渔为生、生计艰难的百姓惶惶无依。”周天道,“学生便陆续收拢了一些老实本分、肯卖力气的到庄上安置。这些人里,颇有几个精通水性、熟悉码头关节的好手。不仅石碣村,郓城其他几处濒水村落也有类似情况。学生想着既要在济州拓展水路货运,正需这等熟手,月前便陆续遣了些人,以寻活计为名,先行渗入济州码头。一来熟悉环境,二来也可作耳目。”
时文彬恍然大悟:“你是说,如今码头上早有你的眼线?而且为数不少?”
周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敢说多,但关键位置总有自己人。也是凑巧,孙家近来忙于和李知府周旋,对码头底层的掌控难免疏漏,这才让咱们的人得以立足,甚至……接触到一些不寻常的往来。明日辽商之事,便是由此得来。”
“好个因势利导!”时文彬不禁抚掌,脸上忧虑尽去,换上激赏之色,“你这哪里是恰逢其会,分明是早有伏笔!静待那孙家与李知府鹬蚌相争?”
“学生不敢贪功,”周天笑道,“实是孙家自作孽,将把柄递到了手里。”
时文彬畅快一笑,复归凝重:“码头之事,你有几分把握?孙家在彼处必有爪牙。”
周天信心十足:“老师放心。孙家在码头的人手,多是欺压良善的泼皮,吓唬寻常苦力尚可,真遇上硬茬子,不过土鸡瓦狗。学生已安排妥当,届时雷霆一击,定可控制局面,人赃并获。”
时文彬微微颔首,又问:“刘督监能调动多少人?是否可靠?”
周天摇头:“军营内深浅尚未完全摸清。但学生以为,刘督监以加强城防、夜间巡哨等名义,在明晚将大部分军马合理调离码头区域或约束在营,应当不难办到。只要官面上不出大军干预,码头那点私兵护院,不足为虑。”
师徒二人正细商间,蒋敬从外匆匆而来,行礼后道:“庄主,史进兄弟带人到了,就在镖局,说是有急事。”
周天有些意外:“史进哥哥?他不是访友去了么?怎这么快回转?”心中却是一动。
蒋敬道:“史进兄弟未多说,只道是许先生见庄主这边或需人手,便让他们径直前来听用。”
周天顿时了然——定是史进前往少华山联络旧友朱武等人进展顺利,许贯忠审时度势,便让他们直接赶来增援。这真是雪中送炭!他当即对时文彬道:“老师,许先生安排的人手到了,想必是得力帮手。学生先去见见,问明情况再来禀报明日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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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文彬虽不知“访友”具体所指,但听是许贯忠安排,周天又如此重视,便知来的不是寻常人物,挥手道:“快去,正事要紧。一切小心,谋定后动。”
周天应了一声,与蒋敬快步离开。
镖局宅院内,史进正与几人在院中说话。见周天进来,史进脸上露出笑容,迎上前抱拳:“庄主!”
周天还礼,目光已落在他身后三人身上。
当中一人,书生打扮,青衫方巾,手持折扇,面容清癯,目光沉稳——正是“神机军师”朱武。旁边两人,一者身材魁梧,作武人装束,手持丈八点钢矛,豹头环眼;另一人劲装结束,腰间悬一口雁翎刀,身形精悍。周天心中明了,持矛者应是“跳涧虎”陈达,悬刀者当为“白花蛇”杨春。
史进引见道:“庄主,这三位便是少华山旧友。这位是朱武兄弟,这位是陈达兄弟,这位是杨春兄弟。三位久慕庄主义名,特来相投!”
朱武、陈达、杨春三人齐齐上前,躬身抱拳,声音恳切:“愿追随庄主,效犬马之劳!”
周天心中大喜,连忙双手虚扶,朗声笑道:“三位英雄大名,周天久仰!史进哥哥的兄弟,便是我周天的兄弟!能得三位相助,实乃大幸!”
众人相见甚欢。周天知时机紧迫,直言道:“诸位兄弟来得正是时候!眼下确有一桩紧要事,须得力帮手。只是事起仓促,不知几位一路劳顿……”
朱武拱手接口,言语干脆:“庄主客气。我等既来投奔,自当听凭吩咐。许先生已有嘱托,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陈达、杨春亦轰然应诺,毫无倦色。
周天见他们意气昂昂,更是高兴,用力拍了拍史进肩膀:“好!有诸位兄弟襄助,此事把握又添几分!”他环视众人,神色一正,“具体行事,便在明晚。诸位兄弟且先歇息,养足精神。稍晚些,我们再细商方略。”
史进、朱武等人齐声应“是”,由庄客引往厢房。
院中恢复安静。周天负手而立,望着济州城暮色渐合的天空,眼中光芒闪动。少华山三杰的到来,如同给即将张开的猎网,又补上了几根强劲的筋索。
明晚的济州码头,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