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江风带着水腥气拂过码头。浔阳楼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张顺脚步虚浮,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由周天、李助、蒋敬等人陪着走了出来。他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神虽有些迷离,精神却颇为亢奋。
周天扶了他一把,关切道:“张顺哥哥,夜色已深,江边路滑。不如我让两个弟兄送你一程?”
张顺摆摆手,舌头略有些打结,声音却透着江湖人的硬气:“不……不用!周庄主放心!这江州城,这浔阳江边,我张顺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摸得回去!还没人敢在……在这一亩三分地动我!你们……自去歇息!我走了!” 说罢,他朝众人胡乱拱了拱手,转身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江边自家方向晃去,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望着他那踉跄却固执的背影融入昏暗的街巷,周天、李助、蒋敬三人相视而笑。
李助捻须,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低声问道:“庄主,观此人言行,确是条爽直重义的水中豪杰。只是……他真有庄主平日所言那般厉害,堪当未来大任?”
周天收回目光,认真想了想,语气笃定:“他必须厉害。未来若真要走通海路,搏击风浪,倚仗的便是这等自幼与江河为伴、精通水性、胆魄过人,且在底层摸爬滚打、熟知江湖门道的人物。他们是钥匙,是先锋。” 这话里,充满了对张顺能力的认可与期许。
蒋敬在一旁听着,也不禁点头。
周天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蒋敬道:“哥哥,还有一事需你留意。这江州地界,除了张顺、李俊,还有一人,名叫李逵,绰号‘黑旋风’。眼下多半是在江州牢城营里当个小牢子。此人性情……颇为独特,你帮我打听打听他的近况。”
“李逵?” 蒋敬略感意外,“庄主怎知此人?他有何特异之处?”
李助也来了兴趣,他跟随周天日久,深知这位庄主对许多尚未谋面的江湖人物似乎都“未卜先知”,每每提及,必有深意。
他主动揽过话头:“蒋敬兄弟总管钱粮人事,诸事繁杂。打听消息这等琐事,交给贫道便是。庄主,此事便由我去办,如何?”
周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也好,那便有劳道长了。”
蒋敬却更好奇了,追问道:“庄主特意提及此人,莫非这李逵……有什么过人之处?”
李助也看向周天,等待答案。
周天被问得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李逵的种种“事迹”——不分青红皂白抡斧就砍的莽撞,滥杀无辜的凶残,嗜赌成性的恶习,胡搅蛮缠的蛮横……细数下来,除了天生神力、悍不畏死,似乎真没干过几件能称得上“好”的事。
若不是那该死的系统任务……
想到“改造李逵”这个离谱要求,周天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这破系统,简直是强人所难!把这么个混世魔王改造成啥样?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三好市民?那难度还不如直接放弃任务挨惩罚算了!
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短暂的沉默,落入李助与蒋敬眼中。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知这“李逵”怕是触及了庄主某些难言之隐,或是极为复杂的考量。
蒋敬善解人意,立刻岔开话题,问道:“庄主,明日船队如何安排?”
周天从对李逵的“绝望畅想”中回过神来,顺口道:“一路行船,兄弟们也辛苦了。除了必须值守和交接的,其余人就地休整一日吧,放松放松。”
不料李助闻言,呵呵一笑:“庄主,您怕是低估了咱们定的酬劳。这趟走镖,按您定的章程,出力多的兄弟,到手赏钱抵得上寻常船工跑大半年的。眼下他们一个个干劲十足,哪舍得休息?您让他们歇着,他们怕是还不乐意呢!”
周天眨眨眼,有些愕然:“有……有那么多吗?” 他平日只管大方向,具体薪饷赏格都是蒋敬等人拟定。
蒋敬笑着点头:“只多不少。重赏之下,人人奋勇。”
周天摸了摸鼻子,也笑了:“行吧,既然他们不嫌累,你们看着安排便是。我可是真累了,这一路在船上颠簸,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瞧我这眼圈……”
他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得找地方补觉去。二位哥哥,你们也早些安歇。”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话,自顾自地摆摆手,晃晃悠悠朝着暂住的客栈方向去了。
李助与蒋敬早已习惯他这般随性,相视莞尔,也各自散去,忙碌未尽之事。
浔阳江畔,几间简朴的屋舍静静地挨着水边。
院子不大,地上晾晒着修补过的渔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和水草气息。推开窗,便能将繁忙的码头与滔滔江水尽收眼底,陈设简单得近乎清寒。
张顺推开自家院门时,酒意被夜风一吹,散了些许。他一眼便看见母亲正独自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檐下昏黄的灯火,呆呆地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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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件旧衣的角,那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每当江上传来捕盗的锣声或是械斗的喧嚣,她那已有些浑浊的眼睛便会瞬间泛红,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忧虑。
看到母亲这般模样,张顺心里那点因结识周天而起的畅快,瞬间被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火气取代。加上酒意上涌,他声音不由大了些:“娘!我大哥……他回来过没有?”
张母被儿子的声音惊动,回过神来,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刚走没多久……顺儿,你身上酒气这么重?” 她话未说完,眼中忧色更浓,忍不住又道,“顺儿,娘求求你,再劝劝你哥吧!别再干那伤天害理的营生了,成吗?那是要遭报应的啊!”
“劝?” 张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满是无奈与挫败,“我劝得还少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听过一句吗?”
张母听着儿子的话,神色更加黯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娘知道……娘都知道。可那是刀头舔血、断子绝孙的勾当啊……娘怕,怕你们兄弟俩,哪一个都不得好下场……” 说着,眼角已有泪光闪动。
看着母亲泫然欲泣的样子,张顺心头一软,酒也醒了大半。他蹲下身,握住母亲粗糙冰凉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希望:“娘,您别哭。以前是儿子没本事,改变不了大哥,也给不了您更好的日子。但现在……不一样了。娘,咱们……离开这儿,换个地方,换个活法,您说成吗?”
“离开?” 张母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占据,反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发颤,“顺儿!你……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惹下大祸了?啊?”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满脸的皱纹滚落下来。
张顺愕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让母亲产生了可怕的误会。
想想也是,自己和哥哥常年混迹江湖,做的都不是安稳营生,母亲这颗心,早就如同惊弓之鸟,不知为他们担惊受怕、偷偷哭了多少回。
他连忙放缓语气,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娘!您别瞎想!不是那么回事!儿子没惹祸,好着呢!”
张母将信将疑,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那……那为啥突然说要走?”
张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将今日如何在码头与周天发生冲突,又如何不打不相识,周天如何赏识他的水性,邀请他加入威远镖局,甚至承诺可以给哥哥张横一条正经营生出路等情,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那周大官人还说,若是咱们愿意,可以把您一起接过去享福,那边庄子大,有人照应。娘,您……愿意跟儿子走吗?”
张母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着儿子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顺儿……你自小实诚,不怎么骗娘。这次……这次不是哄娘开心吧?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人家那样大的财主,凭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张顺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一样,但今日经历的一切又实实在在。他挠挠头,憨笑道:“娘,哄您作甚?千真万确!那周大官人还让我去请我的结义哥哥李俊呢!他也是条好汉。总之,您别多想,这是真的!您就等着享福吧!对了,要是真决定走,咱这小院子、这些破家当,得赶紧寻个合适价钱处理了。”
听到儿子连处理家当都想到了,张母这才真正相信了几分。她呆呆地坐了片刻,忽然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菩萨保佑……我儿这是遇到贵人了……遇到贵人了啊!”
旋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往屋里走,“不行,娘得赶紧收拾东西!早些准备着,别耽误了我儿的前程!”
张顺赶紧拉住母亲,哭笑不得:“娘!不急在这一时!周大官人的船队还要在江州待上好几天呢,货没交完,人也得歇歇。来得及,都来得及!您先安生坐着,明天再说!”
张母被儿子按回凳子上,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望着儿子,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充满希望的光彩,积压多年的愁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淡了许多。
她握着儿子的手,终于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那是喜悦的泪水,是看到儿子可能走上正路、远离灾祸的释然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