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盖深深看了林冲一眼,见他主动请缨,心中怒气稍平,但决绝之意也更盛:
“好,林教头,你为先锋,踏实。
“刘唐、阮氏兄弟点验兵马辎重,花荣整备弓弩。
林冲、杨林、为前部先锋,其余头领,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事退出。
宋江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独自站在黄旗下、身影竟显得有些孤独的晁盖,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的光,随即也迅速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厚模样。
梁山后寨,林冲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院门,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犹豫、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渴望。
院内住的,是林娘子。
自被高衙内逼得写下休书,家破人亡,她辗转流离,最终被武松所救,带上二龙山,随后来到梁山,现在就安置于此。
名义上,她已是武松的人,此事山寨皆知,林冲亦知。
可明日便要奔赴生死难料的战场,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无论如何,也要在出征前,见上昔日发妻一面。
他下定决心,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出来的不是他的发妻,而是孙二娘那张带着风霜却依旧利落的面孔。
她腰间系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粉,显然正在忙碌。
见是林冲,她先是一愣,随即一双杏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她非但没让开,反而将门缝掩得更小了些,随后用身子堵住门口。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鼎鼎大名的豹子头林教头吗?
不在前头准备厮杀,跑到我们这娘们待的后寨来作甚?莫不是走错了门?”
孙二娘得到武松的交代,要看好他的家眷。
所以,不管是任何的男人,想要靠近都得先过他这关。
谁让她看武松特别顺眼呢,敢爱敢恨,敢打敢拼。
明面上,武松是她的上司,实际上,他们已经结拜成了异姓兄弟,武松就是他的弟弟。
林冲的面皮一紧,微微躬身,连忙抱拳:
“孙家嫂嫂,林冲想求见林娘子一面,说几句话,还望嫂嫂行个方便。”
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恳求。
“方便?”
孙二娘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
“林教头,你好大的脸面,当初在东京汴梁,高衙内那厮欺上门时,你的虎威何在?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风让狗吃了?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受辱,最后竟是一纸休书将她推出门去,
任由她自生自灭,那时你可曾想过方便二字?”
她的话如刀子一般,一刀刀剐在林冲的心上。
林冲脸色白了又青,拳头在袖中暗自攥紧,但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往日是林冲无能,愧对林娘子”
“无能?愧对?”
孙二娘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
“好轻巧的话,林娘子一个弱质女流,遭此大难,若不是碰巧遇上武松兄弟仗义出手,
只怕早已被高家吃干抹净,尸骨无存,如今她在我这儿,
好不容易得了安生,武松兄弟待她以诚,护她周全。
你倒好,眼看要打仗了,想起旧情来了?
是怕死在曾头市,留下遗憾,还是想来扰她清净,让她再为你这负心人担惊受怕?”
“林冲绝无此意!”
林冲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急声开口,
“只是只是明日出征,生死难料,林冲只想只想再看她一眼,说声珍重。”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孙二娘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更是火起,却又觉得他可悲至极。
这男人,空有一身好武艺,性子却软得像团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一味地忍。
她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种人,若他此刻暴起反驳,或有一丝血性,
她或许还能高看一分,可他偏偏只是这般逆来顺受。
孙二娘啐了一口,
“呸,林娘子如今有武松兄弟珍重,不劳你林教头费心,你若有半分血性,
当初在东京便该豁出命去,宰了高俅父子,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般躲到这梁山上来。
如今倒在我们女人面前耍起情深义重来了?我看着都替你臊得慌。”
林冲被她骂得浑身颤抖,额角青筋跳动,却依旧强忍着,只是重复:
“求嫂嫂通融一次,只见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孙二娘见他这般毫无男子气概,更是厌烦和鄙夷。
她盯着林冲看了半晌,见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打定主意不走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罢了。”
孙二娘烦躁地一挥手,将院门拉开,
“给你一炷香的功夫。”
她嘴上凶狠,却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林冲连忙躬身:
“多谢嫂嫂。”
孙二娘关上门,抱着胳膊倚在门廊下,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打定主意若有不妥,立刻便冲进去。
林冲走进小院,院中收拾得干净整洁,一角种著些寻常花草,却更显寂寥。
正屋的门虚掩著,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屋内,林娘子正坐在窗前的绣墩上,对着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头。
依旧是那张清丽的面容,却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见到林冲,她先是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惊讶、茫然,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悲恸与怨愤。
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娘娘子。”
林冲喉头干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女子,曾是他举案齐眉的发妻,如今却隔着家破人亡的鸿沟,隔着那一纸休书的决绝。
林娘子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凄凉的弧度,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教头今日怎有闲暇,来此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