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我”
林冲上前一步,心中痛极,
“明日我要随天王攻打曾头市,临行前,想来看看你。”
“看我?”
林娘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更带着无尽的悲愤,
“看我这未亡人,是否还苟活于世?林冲,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猛地站起,
“当初高衙内带人闯入家中,调戏于我,你在何处?
我父为护我,被活活打死时,你又在何处?
你一纸休书,将我弃如敝履,推入绝境时,你又在想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林冲,字字泣血:
“林家满门血仇未报,我几度欲寻短见之时,你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在哪里?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林冲被问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昔日种种屈辱、无奈、懦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岳父”
“对不起?”
林娘子看着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彻底的冰冷与绝望,
“林冲,你的对不起,太轻,也太贱,它换不回我父亲的命,洗不清我受的屈辱。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她转身,背对着林冲,肩头剧烈耸动,良久,才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走吧,往事已矣,休要再提。
如今我是武松的女人,他待我以诚,护我周全。
你我夫妻情分,早在那纸休书落下时,便已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残忍:
“你走,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我张氏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你豹子头林冲,再无干系,因为你,不配”
不配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林冲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着原来的妻子,决绝的背影,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只是踉跄著站起身,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房间,退出了小院。
孙二娘看着他如被抽走了魂魄般的背影,啐了一口:
“孬种。”
离开小院的林冲麻木地走着,他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
孙二娘那句孬种,还有娘子那冰锥般刺骨的你不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混合著高衙内狰狞的嘴脸、陆谦阴险的笑容、野猪林冰冷的铁链、风雪山神庙的绝望
所有积压的屈辱、愤懑、无力感,在这一刻如火山下的岩浆,汹涌奔腾,却找不到出口。
他径直走到了后山僻静处,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随后一拳狠狠砸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
“啊!”
又一声嘶吼,他拼命的对着老松树发泄。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生谨小慎微,恪守本分,却落得家破人亡,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彻底斩断?
为什么连曾经相濡以沫的妻子,都用最鄙夷的目光看他,说他不配?
他恨,恨高俅父子,恨陆谦,恨这世道不公。
但此刻,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隐忍,
恨自己当初为何不一刀杀了高衙内,拼个鱼死网破。
孙二娘骂得对,他就是个孬种,是个只知退让的缩头乌龟。
不知过了多久,他力竭瘫坐在地。
回到营中,已是深夜。
值夜的士卒见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眼神冰冷如铁,都不敢上前搭话。
林冲径直走入自己的营帐,脱下破损的衣袍,换上一身干净的征战劲装。
他仔细检查了铠甲、弓箭,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杆倚在墙角的丈八蛇矛上。
他走过去,握住冰冷的矛杆。
以往,这杆枪在他手中,灵巧如蛇,守中带攻,是他林家枪法稳字的体现。
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饮血的躁动。
“明日便用尔等鲜血,洗我之耻。”
战鼓擂动,旌旗招展。
梁山大军集结完毕,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晁盖顶盔贯甲,手持朴刀,立于帅旗之下。
宋江率领留守头领前来送行,他走到晁盖马前,双手奉上酒碗:
“天王哥哥,此行凶险,万望保重,宋江在此,静候哥哥凯旋佳音。”
晁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拍了拍宋江的肩膀:
“贤弟放心,看守好山寨,待为兄踏平曾头市,与尔等庆功。”
“出发。”
残阳如血,将曾头市外的荒原浸染得一片猩红,
梁山与曾头市已经打了几场了,一直都没有拿下曾头市。
而此刻,曾头市寨门大开,吊桥落下,一队兵马涌出,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金甲,
手持双鞭,正是双鞭呼延灼,他败走青州,投奔曾头市,一心想要雪耻。
呼延灼勒住战马,鞭指梁山阵前,声若洪钟:
“呔,梁山草寇,识得俺呼延灼否?
前日青州之耻,今日定要尔等血债血偿,哪个不怕死的,前来受死。”
若是平日,林冲或会先通名报姓,但此刻,他心中戾气已盈满欲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
见呼延灼出阵,他仿佛看到了所有屈辱的化身,暴喝一声:
“呼延灼,我来会你。”
声音未落,林冲已如一道黑色闪电,骤马冲出,手中蛇矛化作一道乌光,直取呼延灼咽喉。
呼延灼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突兀狠辣,心中一惊,但毕竟身经百战,反应极快,双鞭交叉疾封而出!
“镗!”
矛鞭狠狠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胯下战马同时希律律长嘶,被巨力震得连连倒退数步。
呼延灼只觉双臂剧痛发麻,心中骇然:
“这林冲,好大的力气,也好重的杀气。”
他急忙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应对。
林冲一击不中,更不答话,蛇矛展开,如狂风暴雨,招招不离呼延灼要害。
劈、刺、挑、扫,将毕生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带着一股平日里绝没有的、近乎疯狂的狠劲。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每一矛都倾尽全力,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狂,太狂了,这林教头今日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