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闻言,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首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闭上双眼。
手指在袖中急速掐算,他眉头微蹙,就开始推演。
书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公孙胜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
他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
“哥哥此问触及幽玄。”
公孙胜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空灵,
“武松兄弟命格奇特,非同一般,贫道暗中推算,其命线似有断裂重续之象,
轨迹飘忽,难以常理度之,非是寻常的卜算预知,倒像是像是”
他顿了顿,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
“其中关窍,牵涉太大,贫道亦只能窥见一鳞半爪,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天机深不可测,妄自窥探,恐遭反噬。”
他转回头,目光清明而郑重地看向宋江:
“哥哥只需知,武松兄弟与梁山气运相连,至于其他
时机未至,天机不可泄露,强求答案,恐非福也。
宋江心中凛然,他听出了公孙胜话语中的郑重警告,也感受到了那份连公孙胜都无法完全把握的深邃。
他不再追问,而是再次起身,郑重一揖:
“先生指点,宋江明了,既是天机,自当顺其自然,宋江断不会强求。”
公孙胜离开以后,宋江再次开始盘算。
只要拿下卢俊义这个外来金刚,梁山之主的位置就稳了。
其一,卢俊义武艺绝伦,完全有十成把握胜过乃至生擒史文恭,
如此,这能堵住悠悠众口,令林冲、杨志、秦明等猛将无话可说。
其二,卢俊义此人在山寨中须毫无根基,即便他擒得史文恭,依遗命可居寨主之位,
但他无兵无将,无恩无威,如何服众?
届时,他非但不敢坐,反而会视那位子为烫手山芋,必会主动让出。
而这寨主之位,除了自己及时雨,还有谁能坐得稳?
梁山泊,后山七星坛,时值子夜,月隐星稀。
公孙胜披发仗剑,立于三层法坛之上。
坛周按北斗七星方位插著七面黑色令旗,旗上以朱砂画著扭曲的符咒。
李逵捧著铜盆侍立一旁,盆中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三更时分取来的黑狗血混合朱砂、雄黄、辰砂等物。
“铁牛,噤声。”
公孙胜声音空洞,双目在黑暗中泛著诡异的光。
他左手掐诀,右手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太阴敕令,梦魇通幽,魂游八极,魄入九幽,急急如律令!”
嗤的一声,黄符无火自燃,青烟竟不散,凝成一道细线,朝着东北方向飘去。
公孙胜剑尖连点,每点一下,就有一面令旗哗啦作响。
七面令旗齐动,平地忽起阴风,吹得坛下火把明灭不定。
李逵看得毛发倒竖,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觉背脊发凉。
公孙胜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
那血竟渗入木纹,剑身泛起妖异的红光,他剑指东北,声如夜枭:
“去。”
大名府,卢府内宅。
卢俊义正在熟睡,忽然,他浑身一颤。
梦中,他站在自家富丽堂皇的厅堂里,怀中抱着祖传的翡翠麒麟。
那麒麟本是翠绿欲滴,此刻却从眼睛开始渗出血来。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双手,染红了地毯,最后整个厅堂都浸在血泊中。
他惊恐地想逃,双脚却像陷在泥沼里。
“员外员外”
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叫着他的名字。
血泊中浮起一张张面孔,有他已故的父母,有儿时的玩伴,甚至有几个他早已忘记的、
曾被他失手打死的江湖对头,这些面孔扭曲著,哭笑着,朝他伸出手来。
“不”
卢俊义在梦中大叫,随后场景忽变。
他站在一片芦苇荡中,四周白茫茫全是芦花。
水中浮着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那人朝他招手:
“来来”
他想过去,脚下却突然塌陷,整个人坠入冰冷的水中。
就在他即将窒息时,一只覆盖著金色鳞片的巨爪将他托起。
他抬头,看见云端隐约有龙形,但那龙的眼睛是血红的。
“啊”
卢俊义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
此刻窗外天色微明,他喘息良久,才发觉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已是连续第七夜做同样的噩梦了。
“员外昨夜又没睡好?”
看着卢俊义脸色苍白地坐在花厅用早膳,而且在粳米粥、水晶饺、酱鹿肉面前,却食不下咽。
李固垂手侍立一旁低声询问。
卢俊义揉着太阳穴
“去把燕青叫来。”
很快,燕青已从门外快步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唇红齿白,猿臂蜂腰,一身短打劲装更显利落。
他就是卢俊义从小收养的孤儿,武艺得卢俊义真传,更练就一身天下无双的相扑功夫。
“主人。”
燕青行礼,抬眼看见卢俊义的脸色,眉头微蹙,
“您又做噩梦了?”
卢俊义摆手,正要说话,忽听府门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那笑声由远及近,竟有十几个小儿拍手唱道:
“芦花荡,芦花荡,芦花荡里藏真龙。”
“玉麒麟,玉麒麟,麒麟一步上青云。”
“真龙现,麒麟归,归处便在东南水。”
“水泊深,水泊深,水泊深处是家门。”
童谣反复唱了三遍,渐渐远去。
卢俊义霍然起身,这几句童谣,竟与他梦中所见惊人地吻合,芦花、水、麒麟、东南方
“哪来的野孩子!”
李固作势要追出去。
“不必了。”
卢俊义颓然坐下,心中乱成一团麻。
燕青目光锐利地盯着门外,又看看卢俊义,低声开口:
“主人,此事蹊跷,这童谣早不唱晚不唱,偏偏在您连日噩梦时唱到府门前,需防有人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