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何尝不知?但他此刻心神已乱。
那梦太过真实,而且又是连续同一个梦,童谣又太过巧合,由不得他不往天意示警上想。
贾氏扶著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花厅,这妇人二十出头,容颜姣好,此刻却眼圈微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夫君,”
她声音软糯,
“妾身昨夜也做了怪梦,梦见、梦见咱家这大宅子塌了。”
说著竟嘤嘤哭起来。
李固忙递上帕子,手指无意间擦过贾氏的手背。
贾氏指尖一颤,抬眼飞快地瞥了李固一眼,那眼神哪里是主仆,分明是情人间的眼波。
卢俊义心烦意乱,未有察觉:
“休要胡言,梦而已,当得什么真?”
话虽如此,他这一整天都神思不属。
午后查账,他竟将三千两错看成三万两。
练武时,更是差点被自己的麒麟矛绊倒,而那童谣在脑中反复回响,噩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
傍晚,卢俊义独自登上府中最高的观星楼。
他不懂星象,只是茫然地望着东北夜空,忽然,他瞳孔一缩。
东北方向,一颗赤红的大星格外醒目,星光妖异。
而在它旁边,另一颗青白色的星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被血色吞没。
“将星晦暗,煞星冲犯”
这厮他不知,此刻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上,公孙胜正披发仗剑,脚踏罡步。
他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卢俊义在观星楼上的身影。
公孙胜剑尖一点镜中那颗青白色星,那星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三日后,卢俊义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连续十日的噩梦折磨,加上谶语、星象,让他深信自己大难临头。
“员外,门外有位道长求见,说是从终南山云游至此,特来拜会。”
若是平日,卢俊义定会拒之门外。
但此刻他如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想抓住,忙道:
“快请。”
来者正是公孙胜,他此刻换了装束,一身道袍,脚踏十方鞋,手持拂尘,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真个仙风道骨。
二人分宾主落座,不待卢俊义开口,公孙胜便抬眼直视,缓缓开口:
“员外印堂发黑,山根隐现赤纹,目中神光涣散。
可是连日噩梦缠身,且所梦不离水、血、宅毁、坠渊?”
卢俊义大惊:
“仙长如何得知?”
公孙胜不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北天空:
“员外请看,那颗赤星,名为荧惑,主兵戈、血光、灾劫。
它旁边那颗青星,本是员外的本命将星,如今荧惑犯位,将星晦暗,此乃大凶之兆。”
他转身,目光如电:
“三月之内,员外必有血光之灾,轻则身陷囹圄,重则家破人亡。”
卢俊义手一抖,茶盏落地:
“求仙长指点迷津!”
公孙胜扶起,叹道:
“此乃天命,本不可违,但贫道见员外是豪杰,不忍坐视。
唯有一法可试,员外需立即离家,往东南千里之外避祸,或可借地理之遥,暂避星煞。”
“东南”
卢俊义想起童谣中的东南水,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然此去路途遥远,员外需带一二心腹,轻车简从,切不可张扬。
言尽于此,员外好自为之,贫道去也。”
卢俊义在厅中呆坐良久,终于咬牙:
“李固。”
“小人在。”
“速去准备,明日一早,你随我前往泰安州进香,要轻车简从,不可声张。”
“是!”
三日后,卢俊义与李固一行人的车马刚至水边,便被早已恭候的梁山人马团团请住。
说是请,实则是被数十条彪悍船只、数百名精锐喽啰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出乎卢俊义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动粗,为首几个头领更是执礼甚恭。
“卢员外,梁山泊宋江,率众兄弟在此恭候多时了。”
宋江一身便服,笑容可掬,亲自迎上前来,深深一揖,
“久闻员外玉麒麟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手下兄弟鲁莽,若有惊扰,万望海涵。”
宋江上前执其手,热情异常:
“员外既到梁山,便是贵客,山寨虽简陋,
却也备了薄酒,请员外务必赏光,容宋江略尽地主之谊。”
卢俊义无奈,见对方人多势众,且并无加害之意,只得同意:
“既如此,便叨扰了。”
上了山寨,聚义厅中早已摆开宴席。
宋江将卢俊义让至主客位,吴用、林冲、秦明等头领作陪。
席间珍馐美味,歌舞助兴,众头领轮番敬酒,言语间对卢俊义的武功、家世、人品极尽赞誉。
“久闻员外麒麟矛法天下无双,恨不能早日得见。”
“员外乃河北豪杰之首,我梁山众兄弟仰慕久矣。”
李固作为心腹,也被安排在偏席,虽不如主桌隆重,却也酒肉管够,有头目作陪。
他起初吓得魂不附体,但见梁山众人对卢俊义如此客气,眼珠子便开始乱转。
他悄悄观察,发现卢俊义虽表面应酬,但眉宇间隐有去意,而宋江等人则绝口不提放行之事,只是殷勤劝留。
夜,卢俊义与李固被安置在一处清净院落,门外有人伺候,实为看守。
卢俊义在房中长吁短叹,对李固开口:
“宋江等人虽礼数周全,但扣留之意甚明,此地不可久留,需速谋脱身之计。”
李固心中毒计已生,脸上却堆满忧色,凑近低声:
“员外所言极是,只是眼下看来,他们短期内不会放行。
员外被困于此,家中夫人必定日夜悬心,万一忧思成疾,或是被小人趁虚而入小人实在担心啊!”
这话正戳中卢俊义心事,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基业和贾氏。
李固见其意动,继续道:
“以小人之见,员外不妨暂且虚与委蛇,稳住宋江。
小人可借口员外思念家人,需派人回去报个平安,以免家中生乱。
他们既以礼相待,想必不会阻挠一个小小管家回去送信。
待小人回到大名府,一来可安夫人之心,稳住家宅。
二来可暗中筹措,寻机搭救员外,总比在此坐困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