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课消耗了林若常所剩无几的精力。
从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到塔楼的那段路，她走得极其缓慢，在学生面前强撑的平静面具下，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与虚弱。
当她终于推开塔楼客厅那扇熟悉的木门，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林若常尽力稳住身体，她以为自己会狼狈地摔倒在地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而稳固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支撑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林若常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在自己有点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
他在怨她，怨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怨她总是将那些“小巨怪”的需求放在她自己之前。
林若常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幽怨眼神，借着汤姆的搀扶自己慢慢站直身体后，手轻轻松开了他的小臂。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沙哑无力。
汤姆没有回答她的废话，只是抿紧了唇，再次伸手扶着她手臂，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
林若常缓了几口气，拍拍手示意汤姆松手。
“让我猜猜……”
“不要再多想了，林。”汤姆出声打断了她。
林若常听到汤姆的话，头疼似的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汤姆以为林若常不会继续说下去时，林若常再次开口了。
林若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塔楼内凝滞的空气。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倦怠的眸子里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汤姆。
“你用了追踪咒。”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监视我？
汤姆扶着她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神情平静，只是黑眸暗了暗。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紧绷：
“我需要知道你的状态。”
他避开了那个尖锐的词，但话语里的掌控欲不言自明。
“尤其是在你明知自己已经……”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太过残忍，连他也不忍说出口。
林若常试图抽回手臂，但汤姆握得很紧，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松开，汤姆。”
她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警告。
“然后呢？”
汤姆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看着你耗尽力气，倒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还是等着某个‘热心’的学生发现霍格沃茨的管理员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失去，恐惧那种无法掌控的，名为“离别”的必然。
林若常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后退，她就这样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汤姆眼中翻涌的暗潮，看着他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紊乱的呼吸，叹了口气。
林若常明白，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抓住一些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
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松手，汤姆。”
她依旧声音平淡地重复着，却比刚才的冰冷更显疲惫，“你这样的行为和懦夫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汤姆强装的镇定。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一样！”
他委屈，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一直精心维持的部长风度荡然无存，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而缺乏安全感的本质。
林若常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把自己肮脏不堪的内心阴暗面解剖得明明白白，也鲜血淋漓。
汤姆里德尔紧握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至少……让我看着。”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林若常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一手养大、如今已权倾魔法部却依然会被恐惧攫住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和心酸取代。
“虽然我不赞成你这样的行为，但对于你，还有孩子们，我想我终究是于心不忍……”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并轻轻把手抽回来，这个动作让汤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再陪我出去走走吧。”她移开视线，望向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我也想多看看你。”
汤姆怔住了，他原以为会迎来更严厉的斥责，或是长久的冷战。
他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试图找出任何讽刺或考验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疲惫。
“去哪里？”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随便走走。”林若常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依然缓慢，但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看看……现在的霍格沃茨。”
这个要求太过平常，平常得让汤姆心生不安。
他快步跟上，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随时搀扶，又不会让她感到被束缚。
他们沿着熟悉的长廊慢慢走着。夕阳透过彩窗投下斑斓的光影，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
在路过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时，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讲台。
“那个博格特……”汤姆忍不住开口。
“注定的结局，也许我早就放下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继续向前走去。
在通往天文塔的旋转楼梯前，她破天荒地没有使用魔法，而是伸手扶住了冰凉的石头扶手，一步一步向上走。
汤姆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背，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搀扶。
当他们终于登上塔楼顶端时，夜幕刚刚降临，初生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
晚风拂过，带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凉意。
林若常靠在砖墙上，望着远处黑湖的粼粼波光，突然轻声说：
“你知道吗？萨拉查和罗伊娜当年最喜欢在这里看星星。萨拉查说这里的星空像极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天花板上的魔法投影。”
汤姆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赫尔加总笑话他，”她继续说着，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弧度。
“说他明明是个黑魔法大师，却对平静的星子这么痴迷。”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城堡，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见过这座城堡最初的模样，见过它被战火摧毁又重建，见过无数个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在这里长大……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记住这些。”
“你会一直记得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
林若常转过头，在星光下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是啊，我会记得。记得格兰芬多塔楼的朝阳，记得拉文克劳图书馆的烛光，记得赫奇帕奇厨房的香气……”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温柔而深邃：
“还有斯莱特林地窖里，那个总爱装成熟的黑发小男孩。”
晚风卷起她鬓角那一缕银白的发丝，扎眼，但又让人无可奈何。
那一刻汤姆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追踪咒永远也追踪不到的。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林若常冰凉的手指，又在刹那间害怕似的缩回。
“我知道，你知道我们所有人故事的结局。”
“你说过，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故事就已经改变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到现在都心存一丝丝侥幸，万一呢…万一……
“结局是可以改变的。”
“不，就算结局是happy end我们也总要说再见的。”
林若常没有给汤姆任何侥幸的机会，直接反驳道。
“再完美的故事，尽头也总伴随着一声呜咽。”
“别说了……”汤姆说。
“回去吧，”他说，“天凉了。”
这一次，林若常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