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常的教学仍在继续,但空气里某些东西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
魔法实践的部分,林若常越来越感到吃力。她传授的理论依旧扎实,那些从系统得来的基础和她自己摸索总结的经验,构成了一个谨慎而有效的框架。
然而,汤姆吸收知识的速度和理解深度,正以惊人的态势超越这个框架的边缘。
起初是些微小的迹象。林若常示范一个基础漂浮咒,需要集中意念,平稳引导魔力流动,才能让羽毛笔升起。
汤姆看了一遍,第二次尝试时,羽毛笔便稳稳地悬浮在空中,甚至能按照他心念微微调整角度。
他并非总能一次成功,但失败后的调整极快,仿佛他的大脑能瞬间解析魔力震颤中不谐的波长,并在下一次尝试中精准规避。
然后是魔咒的变通。
林若常教他“荧光闪烁”,一个最基础的光亮咒。几天后,她发现汤姆能让魔杖尖的光晕忽明忽暗,模拟出烛火摇曳的效果。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魔力输出控制,她从未教过,甚至自己尝试时也颇为滞涩。
她询问时,汤姆只是平淡地回答:“只是一些基于书本理论的微小尝试。”
最让林若常感到一种无形压力的是汤姆对黑魔法防御术和一些影响心智倾向咒语的天然亲和与敏锐。
她对此类咒语教授得极为谨慎,着重强调其伦理风险和反噬可能,演示时也力求克制。
但汤姆几乎能立刻抓住咒语结构的核心,并提出一些令人脊背发凉的改良思路。
林若常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准备教案,反复研读那些艰深的典籍,试图预判汤姆可能提出的问题,并确保自己的回答既有引导性又不至于暴露她自身知识体系的局限,尤其是那些源自前世科学认知、与魔法世界观冲突的部分。
她眼底的乌青更深了,有时在讲解到一半时会突然卡住,需要停下来思索,或者坦诚“这部分我的理解也不完整,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查资料”。
汤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看着林若常逐渐绷紧的神经,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极力掩饰的力不从心。
但他毫不在意。
林若常是否被超越,她的知识储备是否足够应对他无穷无尽的问题,这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种变化,是否会动摇她“利用”他的决心?是否会让她觉得“干预”变得过于困难,从而萌生退意?
“你后悔了吗?”
一次晚餐时,他突兀地问,眼睛盯着汤勺。
林若常抬起困倦的眼:“后悔什么?”
“收养我。或者,试图‘改变’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
林若常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我从不后悔,凡事引火烧身也只能算我自找的。” 她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只是我需要更用功一点,你学得太快了。”
汤姆不再追问,继续喝汤。这个回答暂时让他满意。只要她不退却。
另一次,在他成功施展了一个连林若常都未曾熟练掌握的的咒语后,他看着面露复杂神色的林若常,直接问道:
“如果我变得比你预想的更……难以掌控,你的‘利用’计划会改变吗?”
林若常这次回答得更快,眼神里带着惯有的那种固执:“我的计划里,本来就包含‘难以掌控’这个变量,否则何必开始。”
汤姆点点头,不再言语。
只要她的“利用”依然成立,只要她继续将她那可笑的“责任清单”执行下去,那么,她追赶得吃力与否,甚至最终是否被他远远抛在身后,都无所谓。
她依然是稳定的、归属于他的。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到了汤姆十一岁生日前。
没有蛋糕。似乎前些年的那个蛋糕和那场剖白,用尽了某种形式的仪式感。
这天傍晚,林若常带回了一本昂贵的魔法史典籍作为礼物,汤姆礼貌道谢,表情平静。晚餐比平时稍显丰盛,但气氛与往日无异。两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避免再触及某些过于沉重的话题。
一只灰林鸮用喙急促地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脚上绑着一个厚重的羊皮纸信封。
汤姆走到窗边。他的心跳平稳,但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他解下信封,入手沉甸甸的。羊皮纸质感特殊,封口处盖着一个盾牌纹章,上面有狮子、鹰、獾和蛇环绕着一个大写的“h”。
他拿着信走到客厅,林若常此时正在煮咖啡。
她看到汤姆手中的信,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沸水倒入滤器,声音听不出波澜:“霍格沃茨的信。你期待很久了。”
汤姆没有否认,他拆开蜡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措辞正式,邀请他进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学习,随信附有必备物品清单和开学日期。一切符合他从那些魔法书籍中了解到的描述。
但信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附加说明,笔迹凌厉而独特:
“鉴于特殊情况,我将亲自上门拜访,就入学事宜进行说明。请于今日午后在家中等候。邓布利多”
汤姆抬起头,将信递给走过来的林若常。她接过,目光扫过那行手写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放下信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开口:“邓布利多……霍格沃茨的变形术教授,据说也是当代最强大的巫师之一。”
她语气平淡,但汤姆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他知道我的‘特殊情况’?” 汤姆问,意指他的孤儿身份和目前的收养家庭。
“或许。” 林若常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空,“也可能知道更多。”
午后,雾依旧未散。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林若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衬衫衣领,走去开门。
汤姆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已挂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谨慎的礼貌表情。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高大的男巫,长长的赤褐色头发和胡子中已夹杂着银丝,半月形眼镜后的蓝色眼睛锐利而明亮,仿佛能穿透雾气与表象。
他穿着一件看似朴素却用料讲究的旅行斗篷,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这微笑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下午好,”他的声音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想必您就是林若常女士。邓布利多。这位……”
他的目光越过林若常,落在汤姆身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
“下午好,邓布利多教授。” 林若常侧身让开,“请进。”
邓布利多步入公寓,步伐轻快。
他的目光迅速而细致地扫过整个空间:简陋但洁净的家具,麻瓜与魔法书籍混杂的书架,窗台上的绿萝,空气中残留的微弱魔法波动,以及站在那里、异常平静的男孩。
汤姆感受到那目光的审视,他微微颔首:“教授,很高兴见到您。”
他声音清亮,姿态无可挑剔。
“请坐。” 林若常示意那把旧扶手椅,自己坐到了桌旁。汤姆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远。
邓布利多在扶手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依然有种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副本,放在桌上。
“首先,正式祝贺你,里德尔先生。霍格沃茨很高兴能迎来一位有如此潜质的新生。”
他的微笑依旧温和,但目光转向林若常时,多了几分探究。
“林女士,感谢你为汤姆提供的照料。据我所知,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只是个需要家庭的孩子,教授。” 林若常回答,语气平稳。
“当然。” 邓布利多的指尖轻轻点着羊皮纸。
“然而,霍格沃茨对于学生,尤其是年幼巫师的成长环境,总怀有必要的关切。我注意到,这里……”
他再次环顾四周。“有着非常独特的氛围。麻瓜与魔法并存,而且。”
他的蓝眼睛透过镜片,再次看向汤姆,这一次,目光深处仿佛有星芒闪烁。
“汤姆身上有着非同一般的魔法光华,以及……一种罕见的沉静。”
汤姆感到一瞬间的微妙的恶意,他看向邓布利多的眼神变得不善。
邓布利多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眼中的兴趣似乎更浓了。
“汤姆很聪明,也很好学。” 林若常接过话头,打断了那无声的探测,“我们尽力为他提供适合的教育。”
“这一点我非常相信。”
邓布利多的笑容加深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
“霍格沃茨开学的时间在九月一日,新生别忘记在此之前购入必须的教程。这里有伦敦火车站一张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车票……那么最后,祝我们的里德尔先生开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