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中央,
用几块石头简单垒砌的灶膛里,
柴火正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口不知道从哪户废弃人家寻来的铁锅,被架在上面,锅里的米粥正不断翻滚著,冒着腾腾热气。
米粥虽然谈不上多么浓稠,
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异于珍馐美味。
这时,
周柱子拉着韩羽白,
来到了人群前,
扯著嗓子兴奋喊道:“乡亲们,看看谁来了。”
“这位就是昨天在陈留城门口,领着咱们喊话,从那些狗官奸商手里抢粮的韩羽白,韩小哥!”
此言一出,
空地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一些带有警惕的目光,迅速转变为发自内心的友善和隐隐的敬意。
“原来是韩小哥。”
“昨天可真是多亏了你啊。”
“可不是么,要不是韩小哥,昨天我们一大家子可就要被饿死了。”
“快,这边坐,这边坐。”
众人纷纷热情地招呼著,自动让出了一块,最靠近锅灶的位置。
这边刚坐下,
紧接着就有人端来两碗,香气喷喷的米粥。
虽然达不到插筷子不到的标准,
但对比昨天,陈留城门口一两银子一碗的米粥,已经是天壤之别。
“小哥,趁热吃。”
“这米粥可都是托你的福,我们才能抢到的。”
“只怪那狗官不当人,跟商人勾结,妈的昨天那一碗粥,几粒米都看不见,也敢卖我们一两银子,这特么还是人?!”
“要不是小哥你一语点醒我们,怕不是昨天就饿死了。”
“”
面对热情的众人,
韩羽白抱拳道谢:“多谢诸位相亲。”
随后他拿起其中一碗,
小心地吹了吹,
这才递给韩潇潇。
接过米粥,
韩潇潇小口啜饮著,似乎感受到米粥顺着喉咙,滑落到胃部的暖流,
让她苍白的小脸,终于泛起一丝红润。
韩潇潇眯起眼,露出一个久违的满足笑容:“二哥,好好喝啊”
看到妹妹的笑容,
韩羽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好喝就多喝点。”
周柱子在一旁憨厚地笑道:“没错,敞开肚子吃,不够还有。”
说完他又特意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那里还对方这几袋米。
显然,
都是昨天,
在陈留城抢来的战利品。
几口热粥下肚,
驱散了部分寒意,
韩羽白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他一边喝粥,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众人聊著天。
周柱子也坐在一旁,诉说自己的遭遇。
“俺家原本在离陈留不远的周家屯,虽然家里不算富裕,但也有几亩薄田,这些年虽然不景气,但还能勉强糊口。”
“大概六七年前,一场大水,冲垮了河堤,田地颗粒无收狗官府不但不开仓赈灾,反而加征了啥‘河工税’。”
“俺爹实在交不起,被衙役抓进大牢,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俺娘一气之下也病倒了,没撑过那个冬天”
说到这里,
周柱子声音有些哽咽,
眼圈泛红,
拳头不由得握紧。
他的这份遭遇,也像是打开了话匣,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旁边一个脸颊凹陷的汉子,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咬牙切齿道:“我比你还惨。”
“老家闹蝗虫,颗粒无收。”
“那狗地主不但不减租,反而带着家丁上门逼债,抢走了俺家最后一点粮种,后来我爹带着全家逃荒,结果全死在了路上,就剩我跟我娘来到陈留。”
“本来以为到了陈留就能有口粥喝,结果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们也都知道,等我抢了粮出来,我娘已经没气了这特么什么世道!”
另一个年纪较轻的青年,也开始眼眶泛红的诉说自己遭遇。
你一言,我一语,
空地上的气氛逐渐变了。
弥漫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怨气,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沉闷的气氛中,
韩羽白想到了前世的一个段子。
‘为什么脱口秀,观众大多是女性?’
‘因为三个男人凑一起,就能生成一个点子王。’
历史中,
就有无数类似事件,
证明了这个观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失败了是造反,成功了就是革命!’
其中,
最著名的脱口秀,
还是一位落榜美术生,在啤酒馆的演讲。
可就在思绪间,
一阵突兀而响亮的锣鼓唢呐声,伴随着隐隐的喧闹,从村子外官道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有人警觉地抬起头。
一个负责在村口望风的年轻饥民,快步跑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慨,喘着气指向村外:“是东边那个张百万,张老爷的庄园。”
“听说他今天娶第十八房小妾,送亲的队伍排了老长,锣鼓喧天,抬着的嫁妆箱子绑着红绸,一抬接一抬,那排场这辈子都没见过!”
“第十八房?”
“这老畜生又纳妾。”
“草特么的,老子饭都吃不上,全家都饿死了,这老东西还有心思纳妾。”
“草,真特么该死啊。”
众人再也坐不住,
纷纷起身,
快步走到村口向外望去。
只见官道上,
送亲的队伍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吹鼓手卖演奏著喜庆的乐曲,
身着崭新红衣的家丁仆役昂首挺胸,簇拥著那顶装饰华丽的红色花轿。
后面,
还跟着一众挑夫,
抬着一个绑着大红绸缎的箱笼。
在队伍末尾,
甚至还能看到几头肥猪和羊被牵着,那是宴席的食材。
队伍浩浩荡荡,洋溢着奢靡与欢庆,仿佛置身于太平盛世,与周围的苦难格格不入。
而官道的另一侧,乃至更远处的荒野,却是触目惊心的地狱景象。
枯草丛中,
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
有些已成白骨,有些尚在腐烂,散发出恶臭,引来蝇虫嗡嗡盘旋。
饿殍遍野,
枯骨露于野,
与那支光鲜亮丽的队伍,仅仅相隔一条官道的宽度,却划分出了天堂与地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韩羽白的脑海中,
莫名浮现出这句诗。
但现实的场景,往往比诗句还要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