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日头高悬。
张家庄大门紧闭，墙头上人影攒动。
此刻，
庄园外的平地上，
明晃晃的陈列著一支官军。
官兵衣甲鲜明，枪矛如林，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为首一员将领，
银甲白袍，
正是张百万的亲弟弟，张千单。
虽然官军的数量，并不是很多，但还是给赵大山极大的心理压力。
别看他先前，
胸脯拍的十分响，
但到头来，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战阵。
“弓箭手，都给老子准备好！”
赵大山低吼著，手心因为紧张已经开始冒汗。
随着命令下达，
在他身边，
那些跟随他的饥民，还有被胁迫的家丁，纷纷张弓搭箭，箭簇斜指下方。
对面，
张千单没有废话，手中长枪向前一挥：“前锋队，压上去，弓箭掩护！”
“吼！”
约莫百人的刀盾手，
排著不算太密集的阵型，举著盾牌，快步向庄门逼近。
同时，
官军阵中，
飞出零星的箭矢，
压向高墙上的人。
“放箭，快放箭！”
早已紧张不已的赵大山见状，立刻下令。
墙头上顿时箭如雨下。
然而，
那些缺乏训练的饥民，
跟韩羽白进攻阮坤时一样，
准头奇差，
箭矢歪歪扭扭，
甚至都不如那些被胁迫的家丁。
问题是，
他们这次面对的，可不是山贼流寇那样的乌合之众，而是实打实的正规军。
箭矢全都打在盾牌上，
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很快，
官军就顶着箭雨，冲到了庄墙之下，并用刀背猛砍大门，架起简陋的梯子试图攀爬。
但攻势看起来，
并不是很猛烈。
甚至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
就这样，
过了没一会，
面对庄墙上不断射下的箭雨，官军选择了退军。
见此一幕，
赵大山心中的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得意。
“哈哈哈哈！”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老子早就说过了，现在的汉军就是一群臭鱼烂虾，先前看那阵势，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结果还不是几轮箭雨就给打成缩头乌龟了。”
此刻的赵大山，
双手叉腰，
后背挺的笔直，
他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更加坚信自己挟持张百万、据庄而守的策略英明无比。
“兄弟们，都给老子精神点。”
“守住今天，晚上酒肉管够！”
赵大山大声许诺著，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然而，
就在赵大山沉浸在胜利的喜悦时，
庄园的后门处，
面对出现的官军，
家丁没有丝毫的抵抗，反而直接打开庄门，还扯著嗓子高喊道：“二爷回来了，快随二爷杀贼啊！”
霎时间，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军，
直接顺着后门涌入，
周围的家丁，非但没有任何抵抗，反而直接跟随官军，一同杀了进去。
当身后的喊杀声，
传入耳中时，
赵大山这才猛地从得意中惊醒。
他愕然回头，
只见庄内，
已经涌入了密密麻麻的官军。
“怎么回事？”
“这些官军是怎么进来的？”
赵大山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
一名跟他的饥民，此刻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跟前，满脸惊恐的嘶声道：“不好了！”
“后后门，被那帮天杀的家丁自己打开了！”
“官军已经杀进来了！”
轰——！！！
此时此刻，
就好像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赵大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
完了！
这两个词，
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赵大山只感觉，天都塌了。
前一刻，
他还在憧憬著，
凭借张家庄的钱粮、高墙和这几百号人，在这纷乱的世道里割据一方，最不济也能逍遥快活，称王称霸。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自己裂土封王，手握生杀大权，享受美女服侍的快活场景。
可这美梦，
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连短短的一刻钟都没有维持住，
就在官军这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彻底粉碎！
什么高墙、什么粮草、什么金银珠宝，在真正的里应外合面前，简直可笑至极！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
却连所谓的人心向背都没看明白。
巨大的落差，
让他几乎感到窒息。
不
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什么宏图大业，什么吃香喝辣，此刻都比不上活着重要
如今，
知道事不可为的他，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逃出去。
只是没等他开始行动，
距离最近的几个张府家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突然发难。
“拿下他！”
“捆了交给二爷！”
几个人一拥而上，瞬间控制住了赵大山。
一开始，
他还想挣扎，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赵大山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了张千单居高临下的冰冷目光。
“逆贼！”
“说，我兄长何在？”
“一切是谁指示你的？韩羽白现在何处？”
张千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对询问，
别说是严刑拷打了，
赵大山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他不想死，只想抓住一丝活命的机会，哪怕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将军，将军饶命！”
赵大山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我说，我全都说。”
“是韩羽白，是他带着我们趁张百张老爷接亲的时候，挟持了张老爷，这才拿下这庄子。”
赵大山语无伦次，
全然没有了，先前胜券在握，向众人信誓旦旦的表示，会让他们吃香喝辣的模样。
此刻，
他好像竹筒倒豆子般，
将如何策划、如何动手，以及后来如何与韩羽白分道扬镳的过程，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而他所求的，只是希望能饶他一条狗命。
但这卑微的希望
张千单也没有给他。
在听完赵大山的叙述后，连一眼都没有多去看他，对张千单而言，对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罢了。
“杀了。”
两个字，
冰冷、短促，
不带任何情绪，
直接宣判了赵大山的死刑。
下一瞬，
赵大山瞳孔骤缩，
一个“饶”字才刚挤到喉咙口，
凛冽的刀光一闪而过！
站在张千单身侧的一名亲兵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赵大山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猛地天旋地转。
咚。
脑袋重重落地，
他的双眼，更是瞪得滚圆，眸中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不甘。
好快
意识，
并未立刻消散。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
赵大山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无数过往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花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到了童年时在河边摸鱼，那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看到了新婚之夜，跟妻子共度良宵
看到了孩子咿呀学语，张开小手向他蹒跚走来
看到了拿下张家庄后，自己雄心壮志，要在乱世中整的一席之地
这些画面飞速闪烁，
最终，
定格在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
韩羽白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带着愿意跟他走的十几人离开。
离别前，
韩羽白看向他，眼神复杂。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人消失在了庄外的土路尽头。
如果
当时自己选择跟他一起走了呢？
会不会最后的结局，会不一样？
可惜，
世间没有如果。
那最后关于‘如果’的猜想，如同风中残烛，倏忽一下，熄灭了。
赵大山滚圆的双眼，
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