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亡的弟兄,
被安葬在了芒砀山南麓一片向阳的坡地上。
那里视野开阔,
清晨的第一缕光总能最先照到。
坟冢整齐列队,新翻的泥土气息尚未散尽。
墓前,
一块由山中青石,粗略打磨而成的石碑已然立起,厚重而质朴。
韩羽白让桂向文将能记起名字的阵亡兄弟,将名字全部刻在墓碑之上。
石屑纷飞,
每一个名字的刻下,
都像是一次沉重的悼念。
韩羽白希望,这石碑能替牺牲的弟兄们,在这片他们用血捍卫过的土地上,留下最后的痕迹与尊严。
同样,
也让后来者知晓,
他们并非无谓的牺牲。
刻完之后,
韩羽白在墓前驻足良久,
山风吹拂,
卷起未燃尽的纸钱灰烬。
最后,
他默默鞠了三个躬,
没有言语,
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才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返回山寨。
回到营中,
胜利的喧嚣早已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繁重的善后压力,
千头万绪,
每一件都关乎生死存亡。
首当其冲的就是俘虏问题,此战共计俘虏官军三十余人。
这些人,
跟先前阮坤的那批人不一样,
都属于官军。
若是放回去,转过头就能重新拿起武器杀回来。
至于说招降?
那更没可能,毕竟他们的家属,大多都在城中,有牵挂在根本不可能投降。
但若是留下,那就是三十多张吃饭的嘴,给山寨凭空增添一份后勤压力。
要么说,
自古以来,
俘虏问题困扰著许多将领。
很多时候的杀俘虏,大多都是因为粮食不足。
除此之外,
再就是伤员问题,
这一战的代价,可不仅仅是阵亡上,很多弟兄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有不少人,别说是战斗能力了,连基本行动都成问题,需要有人专门照顾不说,山寨里还没有草药和郎中。
现在所谓的医治,
也只是靠着几个略懂皮毛的人,用土法应付,效果十分有限。
整不好,
后续还会出现感染问题。
相比之下,
缴获兵器的分配、磨损军械的修复这些事务虽然同样繁琐,却反倒成了‘容易’解决的问题。
此刻,
村子中最大的一间木屋内,
作为临时的议事堂,
气氛肃穆。
韩羽白坐在主位,
桂向文、周柱子、林泽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
韩羽白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抛出了最棘手的问题:“那些俘虏,你们有什么解决办法?”
“招降是不太可能,放又不能放,总不能一直养著吧。”
桂向文显然知道韩羽白头疼的问题,沉吟道:“主公所虑极是。”
“俘虏人数虽然不多,但总数也有三十多人,对我们现在的粮草储备来说,负担实在不小。”
周柱子捂著隐隐作痛的肩伤,粗声道:“那总不能当祖宗供著吧?看着就来气,不如就全杀了得了。”
“不可!”
桂向文严肃道:“杀降者不详!”
“古往今来已经有许多人应验了,我们不能做这种事。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林泽略作思索,提议道:“主公,眼下关卡、箭塔、营房皆需加固扩建,正是用人之际。”
“不如让这些俘虏去当苦力,我们派一些人看着,每日只需提供最低口粮,让他们饿不死就行。”
韩羽白眼睛微亮,这倒是个现实的法子。
“这个办法不错。”
“让他们进行劳役,至于每天的口粮按我们伙食的一半,不,三成供给,保证饿不死、能干得动活就行。”
处理完俘虏这桩心事
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韩羽白继续道:“除了俘虏的问题外,还有伤员的照料问题。”
“目前我们军中伤员众多,关键是我们不但缺少药材,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
“若是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非战斗减员只怕比战场上还多。”
说到这个,
周柱子连连点头:“可不是么。”
说著,
他捂著自己肩胛处包扎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这伤再拖下去,小伤变大病,那就真完了。”
向来保持书生气质的桂向文,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主公。”
“附近县镇总有药铺和坐堂郎中,要不我们去请一个回来?”
说是请,
但特意加重的读音,
在场众人,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韩羽白眼中闪过决断之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就这么办。”
随后,
他看向没受伤的林泽,
“林泽,你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乔装打扮,去探探周边县城的情况。”
“若有机会,摸清药铺和有名声的郎中住处。”
说到这里,
韩羽白语气陡然转冷:“若有把握,就连人带药,一并请回山来。”
“记住,万事小心,尽量别闹出人命,不然你们很难出城了。”
“另外若是有技艺娴熟的铁匠,也一并留意一下,总之若是能用银钱招募是最好,若事不可为,不管你是强逼也好、绑架家人也罢,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最起码也要带一名郎中上山。”
知道此事关乎众多兄弟的性命,责任重大。
林泽重重点头,
“我明白。”
处理完伤员和俘虏的问题后,
桂向文将今天的战损,以及收获全部统计出来。
“主公,综合白日守关与昨夜袭营两战,我军最终阵亡四十二人,重伤二十四人,轻伤六十余人,几乎人人带彩。”
“兵器损耗方面,长枪损毁折断三十七杆,腰刀卷刃、崩口者四十一把,弓损五张,箭矢消耗约八百支,但缴获及回收可用者远超此数,目前箭矢储备反增至约三千支,暂无忧虑。”
桂向文顿了顿,继续汇报道:“缴获方面,最为关键。”
“共获铁甲十三副,皮甲一百一十四副。”
“铁甲大体完好者九副,皮甲约有三分之一损毁较重,需要修复,至于刀枪之类的武器缴获,足以再武装两百人尚有富余。 ”
听到这,
对于阵亡带来的伤痛,
倒是稍稍驱散一些,
韩羽白下令道:“将完好的皮甲、刀枪,优先配发给所有尚有战斗力的弟兄。”
武器、甲胄的补充,
对目前队伍的战斗力来说,
可以说是一次极大的跃升。
尤其是甲胄,
在冷兵器时代,
有甲和没甲,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昨天,
跟官军的战斗中,
之所以能胜,
也是占据了地利优势,再加上这段时间的准备,可即便是这样,赢的也不容易。
至于夜袭,
除了一开始趁官军混乱,
还能占据一点上风外,后面的局势,对韩羽白来说,已经非常不利了。
要不是胡霖将张千总斩杀,最后肯定是一场溃败。
念及此,
韩羽白决定论功行赏。
“将剩余的铁甲,都赏给此战有功的人吧。”
“尤其是胡霖,若不是他,我们现在恐怕都没法安心坐在这里。”
对于这件事,
在场众人都没异议,
只是,
在众人点头后,
周柱子立刻嚷嚷起来,“俺也要!”
哪怕他的动作,扯动了肩伤,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喊,
“主公,俺这也算是为主公挡过箭、流过血了吧?”
“这功劳,怎么也值一副铁甲!”
韩羽白看着他被包扎得厚厚的肩膀,又好气又好笑:“你伤成这样,穿上铁甲还能动弹?别压垮了伤口。”
“那那等俺伤好了穿啊!”
周柱子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先存著不行吗?看着也提气!”
见他这副模样,
韩羽白无奈地摇摇头,却也知他确实勇猛有功,“那就给你一副。”
“但说好了,伤愈之前,不准瞎穿。”
“得嘞,谢主公!”
周柱子顿时眉开眼笑,仿佛伤口都不疼了。
这时,
桂向文指挥着两人,
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副明显与众不同的甲胄。
此甲被安置在一个简易的木架上,
甫一出现,
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不像普通铁甲那般厚重笨拙,甲片是细密的暗银色鱼鳞状,层层相叠,胸口处还有一个碗口大的护心镜,光可鉴人,边缘饰有简洁的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