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
祈水村内,
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白日鏖战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在篝火的映照下,是一张张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面孔。
桂向文清点完战损和安置的人数后,匆匆找到韩羽白进行汇报。
“主公,伤亡清点与安置大致妥了。”
“阵亡兄弟与乡亲的遗体已妥善收敛,重伤者集中看护,那些投奔来的山民,都按照您的吩咐,以家庭或原村为组,分置在村中空屋和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粥棚也支起来了,至少今晚,大家能吃上一口热的。”
韩向白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都是分内之事。”
话落,
桂向文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道:“主公,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韩羽白:“尽管说就是。”
桂向文:“这里的许多山民,本就是为了躲避苛政、饥荒,才逃到这山中。”
“李长远昨日的行为,虽然凶残,但也是将人心,尽数推向我们这边。”
“山中各村,像今日这般遭难的,恐怕不止一处,属下认为这或许是我们招募人寿,稳固根基的契机,”
韩羽白身形一顿,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亮了他眼中的波澜。
“你说的对。”
韩羽白声音带着绝对:“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林泽。”
林泽应声跑来。
“你明日一早,带上些机灵且口齿清楚的弟兄,分头行动。”
“沿着昨日官军劫掠的路线,去周边那些被祸害的山村转转,告诉还活着的乡亲,就说祈水村有墙可依,有饭可食,愿意来的,我们接纳。
“尤其是那些存粮被抢,无家可归的人,告诉他们,我们可以给他一条生路。”
“明白!主公!” ,林泽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第二天,
一大清早,
林泽就带着十几名,没有受伤的人,奔赴周边被劫掠的几个山村。
很快,
消息像风一样穿过山坳林梢。
许多在饥饿中,早已绝望的山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扶老携幼,蹒跚而来。
还有不少人,
是家中被强行征召了壮丁,听闻自家男人,已经投奔来祈水村,自然也愿意跟来。
一时间,
村口排起了长队,
粥棚的烟火日夜不息。
桂向文带着两个识字的人,在村口前摆开桌案,根据韩羽白的要求,对新来的人进行登记造册。
问清姓名、原籍、家中人口、有何手艺或特长。
粗糙的麻纸,
很快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韩羽白穿梭其间,查看安置,慰问伤员,他的出现总能带来一阵小小的安心。
新来的山民中,
不乏青壮,
这些人更是对官军,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们的加入,也算是给山寨注入来新鲜血液,山寨的力量在流血后,以一种悲壮的方式得到了补充。
这些人在加入后,甚至不用过多鼓动,便主动加入巡逻、搬运、修补工事的行列。
然而,
在当天下午,
就有一条令人心底一沉的消息,传到了山寨之中。
“主公,出事了。”
林泽的声音有些发干,将黄纸递上。
韩羽白接过,目光一扫。
是一份悬赏告示!
“逆贼韩羽白,聚众抗官,戕害官兵,罪大恶极。今特悬赏:有能斩获韩匪首级来献者,赏银一百两,有能献计或作为内应,助官军攻破贼寨者,同赏一百两。”
一百两!
若是抛开目前天价的粮食,
换成任何一个时期,
对普通百姓而言,都是能支撑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巨款。
看到上面的内容过后,空气有些凝固。
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丝不安。
林泽忧心忡忡:“主公,告示不止一张。”
“刚刚还有官军,用弓箭射进来不少,他们明显是故意散布消息,现在恐怕已经在村里传来了。”
“好毒的计策。”,韩羽白缓缓吐出几个字,眼神却锐利起来,“这是要从内部瓦解我们。”
韩羽白没想到,
这伙官军,强攻不成后,直接改用心理战。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古老的兵家智慧,如今仅仅是凭借一张黄纸,就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林泽担忧道:“主公,我们该如何应对?”
说话间,
他目光还瞥向村口处,那里在登记的人,还排著长龙。
“眼下,有许多新人加入,这些人鱼龙混杂,说不好里面还能有官军的奸细。”
简简单单一句话,
让韩羽白脸色顿时一变,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很多事,
当局者迷,
不经别人提醒,
根本就不会往那处去想。
尤其是当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如何抵御外敌、如何安顿民生时,根本无法面面俱到的考虑所有问题。
虽然说,
韩羽白两世为人,
但却是第一次站在‘领导者’的位置上,去经营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势力。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韩羽白更加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毕竟,
这不是游戏。
没有剧本,没有存档,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更加做不到,在那些历史模拟的游戏中,仅凭个人的操作,就能挽救一个摇摇欲坠、濒临灭亡的帝国。
就好比网路上,
有人问,
‘为什么在所有历史模拟的游戏中,无法模拟一个王朝的衰弱?’
因为在游戏中,
玩家扮演的不是君王,而是国家本身。
一切信息,都被简化为清晰可信的数据面板,比如:田亩产量、国库银两、兵力多寡、粮草储备
包括麾下文物的能力值、忠诚度、特性,乃至隐藏倾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具体数字或图标,供玩家决策参考。
甚至于,
在玩家操作时,
所有的政令都可以完美执行。
但现实,是一团无法被完全量化的迷雾。
你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有没有对你隐瞒。
更无从得知,自己发布的每一条命令,从传递、理解到执行,会经过多少层有意无意的歪曲,更无法看到每个人的忠诚度。
此刻,
韩羽白眉头紧锁,
大脑飞快的旋转,思考着解决办法。
这件事,
无论如何,
都得加强防范。
不然官军在里应外合下,自己根本没办法去守。
然而,
李长远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念头未落,心神紧绷到极致的刹那
“走水啦!!”
“新营也著啦,快救火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喊声,猛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韩羽白猛然抬头,
只见村后,
一道赤红狰狞的火舌,腾空窜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空,都染成了火红色。
这一刻,
韩羽白的心脏,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寒意。
草!
心中怒骂一句,
自己这边才察觉到问题所在,结果连怎么解决都没想到,李长远那边居然就已经动手。
这时,
有一人连滚带爬的跑来,满脸的惊恐:“主公,不好了,官军好多官军从后方悬崖爬上来了,现在已经杀进村了。”
话音未落,
就好像是约好的一般,
山寨正门外,
一阵悠远空洞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在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看见如林般的刀枪寒光,在寨外涌动。
此时此刻,
韩羽白站在原地,
号角声、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