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跟前世相比,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没有冕旒,没有龙袍,没有那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天威。
这全然不是她记忆深处,那个于烽火狼烟中,一步步踏上至尊之位的身影。
这一刻,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前世的画面,
无比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攻破黎国都城昭京的第二天,
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自有统御四海、气吞八荒的帝王威仪弥漫开来。
当他缓缓举起右臂时,
台下是如山如海、望不到边际的甲士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仿佛连苍穹都为之震颤。
那是伏尸百万、踏破无数山河后,淬炼出的绝对权威与意志。
可是眼前,
一个是挣扎求生、浑身伤痕、连至亲都难以庇护的山野少年。
一个是君临天下、一念动而风云起、脚下伏尸无数的铁血帝王。
巨大的反差,
让黎依心有一瞬间的恍惚。
铁蹄踏碎山河,甲胄染尽烽烟,一声令下伏尸百万,一眼望去万邦俯首那才是她记忆深处的大汉皇帝。
而眼前
黎依心的目光,
再次聚焦到草席上,那个陷入昏睡的少年。
强烈的不真实感,
让黎依心都在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
自己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汉国的动乱之地?
不就是为了阻止那场席卷九州,避免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也让黎国不再重蹈覆辙,避免父皇屈膝受辱的惨剧重现。
可是,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却始终在不动声色的瓦解著,那最初的决绝。
脑海中,
一片片回忆不断闪过,
那是汉国官吏如何贪婪暴虐,视百姓如草芥。
是李长远如何纵兵为祸,行径与匪类无异。
是这芒砀山中的百姓,在苛政与兵灾下如何挣扎求存。
这个帝国,
从根上就已经腐朽,
而今天,
此刻,
亲眼看到了韩羽白的本人。
现在的他,不是高踞庙堂、生杀予夺的帝王,不是引起九州战乱,令无数百姓生灵涂炭的恶魔。
只是一个为了保护追随者和至亲,血战至重伤力竭,不得不在破庙中苟延残喘的落魄少年。
记忆中,
那焚天煮海的九州战火,那伏尸百万的惨烈沙场,那踏破昭京的玄甲洪流
一切的起点,
难道只是眼前这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少年?
自己要杀的,究竟是一个未来,可能带来灾祸的魔头,还是亲手扼杀一个被世道逼入绝境的反抗者?
杀死他,
真的能阻止战火吗?
可若是不杀他那焚天煮海的九州战火,那伏尸百万的惨烈沙场,那踏破昭京的玄甲洪流这些画面,却如同梦魇般,思思缠绕着黎依心。
万一他终究会走上那条路呢?
万一今天的仁慈,换来的是未来九州无数百姓的血泪呢?
天人交战,莫过于此。
理智与情感,记忆与现实,家国大义与眼前鲜活的生命,未来的滔天血祸与此刻真实的苦难
无数念头在黎依心的脑中对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瞬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
黎依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锵——”
长剑出鞘,
寒光如秋水,
剑身修长锋利,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蓝的寒芒,剑尖不偏不倚,稳稳指向草席上昏睡未醒的韩羽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平静的死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你要做什么?!”
“放下剑!”
“保护主公!”
短暂的死寂后,
是炸开锅般的怒吼与骚动。
所有庙内所有尚有余力的伤兵,无论在做什么,此刻全都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般,猛然起身举着手中武器。
距离最近的几人更是目眦欲裂,
不顾身上伤口崩裂,
抄起武器,
指向了黎依心。
庙外,
还有数十人,直接张弓搭箭,齐齐锁定在黎依心身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
“护驾!”
黎依心身后,
以青鸾为首的护卫反应更快。
训练有素的他们甚至无需言语,在剑光亮起的刹那,便已经快速的展开行动,
“唰啦啦——”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出鞘声,
更有数名护卫身形如电,
侧步上前,
手中劲弩已然上弦,
漆黑的弩箭,同样毫不留情,对准了那些张弓搭箭的山寨残兵。
空气在刹那间充满了火药味,
剑拔弩张,
耳边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姐姐姐?!”
一个充满难以置信的颤抖声,打破了这紧张的氛围。
韩潇潇抬起充满泪痕的脸,看向眼前拔剑的黎依心,充满了茫然:“你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拿剑指著二哥,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们吗?”
韩潇潇的含泪质问,
让黎依心握著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看向韩潇潇的目光,更是复杂无比,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但我必须这么做。”
韩潇潇的哭声陡然拔高:“为什么姐姐你明明救了我的”
“官军要杀我们,可现在姐姐你也要杀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就那么难吗?”
“我们就不配活着吗?”
韩潇潇的身躯,
剧烈颤抖著,
泪水决堤般涌出。
痛哭的声音,让黎依心不由紧闭了双眼,但很快又睁开,眼中似有寒冰与烈焰在交织挣扎。
“不是我一定要杀他,而是他今天不死,未来会有无数人因他而死。”
“烽火将燃遍九州,城池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尸骸堆积如山!那是比今天祈水村惨烈千倍万倍的浩劫,所以我必须阻止他。”
韩潇潇哭着反驳:“你胡说,我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但人是会变的。”
黎依心声音低沉的解释,
话音落下,
她手中的剑,
寒光微颤,
眼看就要朝着韩羽白挥下。
“不要——!!!”
韩潇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她非但没有后退,
反而直接站在了黎依心和韩羽白的中间,张开自己的双臂,想要将黎依心拦在身前。
“让开!”
面对一个女童,黎依心哪怕在狠心,也无法下手。
可韩潇潇却是倔强的喊道:“我不让!”
“你若不让开,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今天无论如何都非杀他不可,并非为仇,而是为天下苍生计。”
黎依心的剑悬在半空,寒光吞吐不定。
韩潇盈泪的眼中,满是困惑:“为为什么?哥哥他只是想保护大家”
保护?
此时此刻,
黎依心也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声音中更是带着近乎痛苦的锐利。
“他现在想保护的是你们,可你知不知道,未来等他手握权柄之时,会让全天下都变得支离破碎?”
“城池倾覆,田园焚毁,无数百姓会因他一道命令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是比现在汉国境内的一切,都惨烈千万倍的人间炼狱,我现在杀他一个人,是为了救将来亿万百姓免遭涂炭!”
面对黎依心失去理智的‘预言’,
韩潇潇猛地摇头,“我不懂,我不要懂!”
此刻的她,
扬起满是泪水的脸,
用最赤诚的情感,用尽全力哭喊道:“我不知道什么天下,不知道什么以后!”
“我不知道哥哥将来会不会变!”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那些人会不会死!”
韩潇潇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的传到黎依心耳边,
“我只知道,他是我二哥。”
“是爹娘走了以后,给我找吃的、怕我冷、夜里给我讲故事、答应一定会保护我的二哥!”
“对我来说,他是我最爱的哥哥!”
“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