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挟百姓,驱民攻城。
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中其实并不罕见。
但问题是,
往往是政权崩坏、纲常沦丧至极,或是外族入侵、视中原百姓如草芥时,才会出现的极端暴行。
而被驱赶在前的百姓,则被称之为‘肉篱’。
刘曜进攻洛阳,侯景围攻建康,包括李自成攻打坚城的时候,都采用过这种招数。
眼下,
这汉国的官军,
本应是保境安民的官军,竟然在剿匪之战中,对自己治下的子民,用上了这比异族更狠毒的手段!
“为了攻破我这山头,为了他那点军功和脸面竟能狠毒至此!”
韩羽白咬著牙道。
“主公。”
周柱子捂著伤肩凑过来,眼睛瞪得血红,“这群狗娘养的,他们居然让村民挡在前面,这下我们怎么办?”
“箭放还是不放?”
不光是他,
周围的其他人,
也都将目光投向韩羽白,希望他能拿定主意。
“草。”
“这帮畜生,简直不是人。”
有人目眦欲裂,一拳砸在墙垛上,“拿百姓当肉盾,这种事他们也做得出来?!”
这时,
有人转头看向李三元,
虽然他没有说话,
但那目光,仿佛就是在质问,‘你们官军是不是都这样’。
李三元声音干涩的解释:“李长远此人在陈留郡中,风评向来不佳。”
“贪婪敛财,苛待士卒,治军只重威吓而不讲情义,唯有他直属的一部兵马经常做劫掠之事,并非所有汉军皆是如此,至少我所在的弓箭营,绝不会行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
韩羽白听着解释,面色沉凝如水。
他理解李三元话中的界限,
但此刻,
纠结于官军整体如何,根本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
山下官军的战鼓节奏陡然加快,
前方的百姓,被迫加快了前进的速度,眼看着已经进入到弓箭射程范围内。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周柱子急道。
“不打不行,但滥杀更不行!”, 林泽也握紧了刀柄。
就在陷入两难之际,
李三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决断,急声道:“主公!我有一法,或许可以一试!”
“讲!”
韩羽白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李三元:“官军驱赶百姓在前,无非就是要消耗我们的弓箭,迫使我们屠杀百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
“在关卡侧翼,找一处容易控制的位置,打开一做缺口,引百姓逃进来,同时还可以在其他位置,用吊篮和绳子救人。”
“同时令我方弓箭手,全部改用抛射,尽量越过百姓的位置,射向后方的官军。”
李三元的提议,
虽然充满很多不确定性,
尤其是主动打开缺口,一个不慎很有可能成为官军主攻的方向。
但不管如何,
却是能将被动改为主动,
既能解救部分百姓,瓦解对方毒计,又能将战斗控制在预设的有利于防守缺口附近,避免全线承受压力!
“好计!”
韩羽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做出决断,“林泽,你快去带人查看,东侧那段栅墙后坡度较缓,外有乱石遮挡,就在那里准备!”
“周柱子,调一队刀盾手和长矛手过去,死守缺口两侧,务必挡住任何试图趁乱冲进来的官军。
“李三元你带所有弓箭手上箭塔和墙头,听我号令,统一采用抛射方式,集中射向官军区域。”
一连串命令,
韩羽白十分果决的下达。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分头行动。
随后,
他来到一处显眼的位置,
对身旁几名声音洪亮的士兵,吩咐接下来要喊的内容。
士兵们扒著墙垛,
扯开嗓子,
将韩羽白口授的话语,全力的朝下方吼去。
“山下的乡亲们,我们是义军,不杀无辜百姓,想活命的扔掉手里武器,往东边去,我们在那边用绳子拉你们上来。”
下方,
原本一个个神情麻木的百姓,
突然听到有活路,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火燎原,被瞬间点燃,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东边,他们说东边有活路。”
“是真的,快看那边,他们在用绳子拉我们上去。”
“有活路啊,快跑啊。”
“快跑,后面的官军杀上来了。”
面对求生的希望,
无数百姓,连滚带爬的往关卡东边跑去。
后方的官军督战队,眼见这一幕,毫不留情的挥舞手中长刀,
但问题是,
逃散的人太多了,
一时间,
督战队根本管不过来。
且山寨方向,一片令人心悸的弓弦震动声骤然响起!
“抛射——放!”
嗡——!
数十支利箭腾空而起,
划出高高的弧线,如同一片致命的飞蝗,精准地越过那些逃散百姓的头顶,狠狠落在官军的阵列中。
“举盾!”
随着基层军官的嘶吼,
下一刻,
训练有素的刀盾手,立刻将盾牌上举,组成一排铜墙铁壁,拦下了箭雨。
后方,
李长远看见百姓逃散,箭矢抛射,非但没有暴怒,反而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阴冷笑意。
他太了解这些泥腿子了,贪生怕死是天性,贼军假仁假义也是必然。
“果然不出所料!”
冷哼一声,
李长远手中令旗挥动,“传令督战队放弃驱赶,全军直接向前掩杀。”
李长远的目标很精准,
你韩羽白不是顾忌百姓吗?
不是想救人吗?
我就把战场和人群彻底搅浑,让麾下的官军跟百姓,彻底的搅乱在一起,到时看你怎么放箭。
命令下达,
在后方压阵的数百精锐战兵,
如出闸猛虎,
直接挺起长枪,挥舞刀剑,径直朝着百姓汇聚的方向,发起迅猛冲锋。
甚至于,
这些人面对百姓根本不会心慈手软,
但凡是挡在冲锋路上的,皆是挥刀就砍。
“啊,我的腿!”
“救命!”
“别杀我!我投降”
惨绝人寰的哀嚎,霎时间响彻山野。
人命在这一刻,比草芥还要轻贱。
箭塔上,
李三元目眦欲裂,
手指扣著弓弦,却剧烈颤抖,无法松开。
下面的战场,
已经彻底乱做一锅粥,
官军和百姓完全混杂在一起,敌我难分,让他根本无法继续射箭,不然很容易误伤百姓。
“混账!”
“草特么的畜生。”
周柱子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带人冲出去。
“冷静。”
“出去就是送死。”
韩羽白声音嘶哑的吼道,
他知道,
这个时候,
绝对不能妇人之仁。
当断则断!
本身敌我兵力就相差悬殊,更别说对方都是官军精锐,己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放弃地利优势出去野战,还是为了救一群百姓,完全是得不偿失。
眼下所能做的,
就是加快救人速度。
韩羽白咬牙喊道:“加快速度,能救一个是一个。”
此刻,
守军拼尽全力,
绳索和吊篮飞快地起落,但相比于山下正被屠杀的人群,救上来的只是杯水车薪。
转眼间,
山坡上便倒下了数十具百姓的尸体,
幸存的百姓,
也在官军的砍杀下,四散奔逃。
而官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踏着血泊,冲到了缺口处,与周柱子带领的刀盾手、长矛手展开了近身肉搏。
一时间,
怒吼声、惨叫声响彻四野,
现场血肉横飞。
“顶住!”
“死也要顶住!”
周柱子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子,却兀自挥舞著大刀,状若疯虎。
但官军精锐数量占优,又是蓄势猛攻,缺口处的防线顿时岌岌可危,不断有守军倒下。
眼看着防线即将被突破,
山寨覆灭在即,
韩羽白猛地将目光,看向那些刚刚被救上来,一个个惊恐万分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