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自言僵硬地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颤抖哭泣的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七年的孤儿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在冷漠中生存,却从未教会他如何去安慰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哭了”,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但那些话语在喉咙里打转,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语言太苍白了。
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无力。
于是,他缓缓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沈眠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林自言用力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很紧,也很笨拙。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抱着她。
一个笨拙的孩子,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眠雪愣了几秒,随后,积压的情绪彻底决堤。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不再压抑,不再坚强,不再伪装。
只是哭。
林自言胸前的布料迅速湿透,温热的泪却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没有技巧,没有经验。
只是本能地,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渐渐地,沈眠雪的哭声变小了。
从呜咽,变成抽泣,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喘息声。
她没有松开他,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暖。
“对不起。
许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不该在你面前这样失态的。”
林自言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是我不好。”
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沈眠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自言。”她轻声唤他。
“嗯。”
“你想知道真相吗?”
林自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想。”他点点头。
沈眠雪苦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眼泪。
“关于你为什么会失忆,关于那场爆炸,关于你失去的那十年。”
沈眠雪的眼神很认真,“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做傻事。”
“我答应你。”
林自言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听。”
“不,你必须知道。”
“以前不说是为了保护你,但现在看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反而更危险。”
沈眠雪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示意林自言也坐过来。
“你的失忆,不是因为爆炸,爆炸只是金蝉脱下来的壳。”她缓缓开口。
“而是因为你的弟弟。”
“弟弟?”林自言大脑宕机了一瞬。
“我有弟弟?”
在他那十七年的记忆里,只有孤儿院发霉的墙皮和抢饭时的全副武装,哪来的弟弟?
“有。”沈眠雪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
“他叫林自语,比你小四岁。那是你八岁那年大雪天从垃圾桶旁边刨出来背进孤儿院的。”
林自言在嘴里反复咀嚼著这个名字,可空落落的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
“你想不起来很正常。”沈眠雪苦笑,“因为他已经从概念层面消失了。除了我,所有人都忘了他。”
“异能是刻在灵魂上的铭文。”沈眠雪指了指他的心口,“你的‘魔镜’是你觉醒的第一个异能,也是灵魂的基石。而后天修炼得来的力量、记忆,都依附在灵魂的延伸上。”
林自言的心跳开始加速。
“三天前,那个傻小子被神明选中了。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征召任务,如果不去,我们的世界就会变成那个高维战场的后花园。”
“他别无选择。如果他拒绝,那些敌人就会降临我们的世界。主世界,将会被入侵,被吞噬。”
“那个任务需要无比强大的力量,他自己的远远不够。所以,他来找你,向你征求意见。”
沈眠雪看向林自言,目光悲哀到了极点。
“他问你,他可不可以拿走你的力量。”
“而你”
“你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对他说:‘傻小子,哥的东西,不就是你的东西吗?拿着,不够再跟哥说。’”
林自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是异能是刻在灵魂上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沈眠雪点头,“所以当他夺走你的异能时,也夺走了你从第一次接触异能之后的所有记忆。因为那些记忆,和那些异能,是刻在同一片灵魂上的。”
“你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十七岁。”
“只记得自己是个送外卖的孤儿。”
“而林自语”沈眠雪的眼泪再次滑落。
“他在夺走你的异能后,就被那个存在从概念层面抹除了。所有人都忘了他。包括你。”
他有个弟弟。
一个为了保护世界,牺牲了自己存在的弟弟。
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弟弟。
林自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他现在在哪里?”林自言艰难地问道。
沈眠雪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消失了。”
“消失?”
“就像我之前说的,从概念层面消失了。”沈眠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他夺走你的异能后,就被神明带走了。被从这个世界的一切痕迹中抹除。”
“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林自言瞪大了眼睛。
“可为什么你还记得?”
“因为我的异能。”沈眠雪伸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死亡回档。”
“在自身死亡后,可以穿梭时空回到安全时期。”
“我来自于时间规则之外。”
她看着林自言,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能记住他。”
“记住那个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自愿被抹除的孩子。”
林自言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弟弟。
林自语。
一个他完全不记得,却曾经互相关爱过的家人。
一个为了拯救世界,连存在本身都被抹除的少年。
“他去做什么了?”林自言哑着声音问。
沈眠雪张了张嘴,想要回答。
但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她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呕吐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眠雪?!”
林自言惊慌地扶住她。
沈眠雪用尽全力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
林自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窗外的夜空中。
月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睛。
那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天空。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个扭曲的身影在蠕动,在呢喃,在窥视。
林自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视觉,不是来自听觉。
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无法抑制的颤栗。
“不要看它”
沈眠雪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林自言的脸,强行让他转过头。
“它在观察”
“它在寻找刚才时间波动的源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冷。
林自言惊恐地发现,她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透明。
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画,颜料正在迅速褪去。
“眠雪!眠雪!”
他慌乱地抱紧她,却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