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等人挑衅失败的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将深蓝色的夜幕稀释成朦胧的灰青色。薄雾依旧眷恋着山谷与林木,给天衍宗的外门区域披上了一层湿冷的纱衣。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寒与寂静,连早起的灵鸟都尚未开始啼鸣。
历勿卷的小院,依旧沉浸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之中。院外的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凉棚下的宁神花闭合着花瓣,仿佛仍在安睡。整个院落,连同其间的居住者,都还处在黎明前最沉静的休憩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突兀而沉重的脚步声无情地踏碎了。
脚步声来自小径尽头,并非一人,而是多人,步伐整齐划一,带着一种金属靴底敲击石板的冰冷节奏,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朝着小院而来。
几乎是同时,静室内的历勿卷骤然睁开了双眼。他并未深度入定,更多的是一种养神状态。那越来越近的、充满肃杀之气的脚步声,像无形的锥子,瞬间刺破了他周围的平静。他眼中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一片沉冷的清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袍,动作不疾不徐。与此同时,院内其他房间也传来了细微的动静,苏柒柒、王铁柱等人显然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了。
未等院内众人做出更多反应,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然在院门外停下。
“砰!砰!砰!”
毫不客气的叩门声响起,力道之大,震得那不算厚实的木门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砸开。
院内,所有人都已迅速起身,聚集到了小院中央。苏柒柒眼神锐利,手已按在剑柄之上;王铁柱、孙二狗等人面色紧绷,如临大敌;钱宝、吴秀才等丹阁出身的神色中则带着惊疑不定;连最沉默的周瘸子和李老实,也握紧了随手抓到的工具,眼神警惕。
历勿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众人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迈步上前,亲自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四名修士。
为首两人,身着戒律堂标志性的玄色执法弟子服饰,腰间悬挂着代表刑罚权的黑铁令牌,面色冷峻,眼神如同冰碴,没有丝毫温度。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筑基期,虽然只是初期,但那经过严格训练、带着刑狱气息的威势,远非张横之流可比。
在这两名执法弟子身后,还跟着两名普通执事打扮的弟子,一人手持卷宗和玉笔,显然是负责记录,另一人则面无表情,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院内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囚犯。
这阵仗,这气息,让院内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为首那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的执法弟子,目光越过开门的历勿卷,扫了一眼院内严阵以待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对他们的“齐聚”颇为满意。他抬手亮出一面雕刻着狰狞獬豸图案的乌木令牌,声音如同寒铁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奉戒律堂严长老法谕!”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传遍了小院,也隐隐传向了不远处已被惊醒、正偷偷窥探的其他弟子居所。
“外门弟子历勿卷,及其‘可持续发展小组’所有核心成员,”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逐一扫过历勿卷、苏柒柒、王铁柱、李远、赵明、孙小梅、钱宝、孙二狗、吴秀才、周瘸子、李老实,一个不落,“尔等涉嫌聚众滋事,宣扬异端邪说,懈怠宗门修行,蛊惑同门,败坏风气!”
每说一条“罪状”,他身后的记录执事便快速在卷宗上记下一笔。
“现,严长老有令,传唤尔等即刻前往戒律堂正殿,接受讯问!不得有误!”
最后四个字,他猛地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周身筑基期的灵压有意无意地扩散开来,试图摧垮眼前这些“嫌犯”的心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院内的温度骤降。王铁柱的拳头捏得发白,孙二狗牙齿咬得咯咯响,苏柒柒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倔强。钱宝等人更是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筑基期执法弟子的灵压,对他们这些练气期弟子而言,如同山岳。
历勿卷站在最前方,承受了大部分的压力。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伴们的紧张、愤怒与不安。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稳住。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名执法弟子,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但脊梁挺得笔直:“弟子历勿卷,谨遵长老法谕。”
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直接表示了服从。这反应让那名为首的执法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历勿卷转过身,面向脸色各异的同伴们,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传入了门外执法弟子的耳中:“诸位,戒律堂传唤,我等自当配合。记住,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未曾违反任何一条宗门铁律。待会儿到了戒律堂,一切如实回答即可,不必惊慌,亦不必多言,自有宗门规矩主持公道。”
他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众人躁动不安的心。是啊,他们没做错什么!他们完成任务,他们努力修炼(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他们甚至有人突破了!凭什么说他们有罪?
“是,师兄!”苏柒柒第一个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我们听历师兄的!”王铁柱等人也纷纷表态,虽然紧张,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历勿卷点了点头,这才重新看向门外的执法弟子,侧身让开道路:“请诸位师兄带路。”
那名为首的执法弟子冷哼一声,似乎对历勿卷的镇定有些不满,但对方如此配合,他也不好再施加更多压力,只是冷冷道:“跟上!”
说罢,转身便走。另外三名戒律堂之人紧随其后。
历勿卷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不算太久,却已充满回忆和温度的小院,目光在翠竹、凉棚、宁神花上掠过,随即毅然转身,迈步跟上了戒律堂的队伍。苏柒柒、王铁柱等九人互相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也紧随历勿卷之后,走出了院门。
一支由四名戒律堂弟子“押送”,十名可持续发展小组成员组成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清晨雾气未散的外门小径上。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外门区域蔓延。
“听说了吗?历勿卷和他的那个小组,被戒律堂的人带走了!”
“全员传唤!是严长老亲自下的令!”
“我就说吧!他们那么搞,迟早出事!”
“凭什么啊?他们又没犯法!”
“聚众、懈怠、蛊惑……这罪名可不小啊!”
“走,去看看!”
沿途,越来越多的弟子被惊动,从各自的居所中探出头来,或是远远地跟在后面,议论声、惊呼声、担忧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暗流。同情、好奇、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种种复杂的目光,聚焦在这十四人的队伍上。
苏柒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一般。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保持着镇定。王铁柱等人更是感觉如芒在背,但他们牢记历勿卷的叮嘱,目不斜视,只是沉默地走着。
历勿卷走在队伍最前面,与那名为首的执法弟子仅有一步之遥。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仿佛不是去接受审讯,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预料的会议。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显示着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交锋的开始。这仅仅是将战场,从他们那方小小的庭院,转移到了戒律堂那象征着宗门铁律与威严的正殿。
山雨,已然倾盆。而他们,必须在这暴风雨中,守住自己的理念与尊严。前路莫测,但他别无选择,唯有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