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寒露前一天。
天刚蒙蒙亮,靠山屯就被一层薄霜覆盖,房檐上、柴垛上、栅栏尖儿上,都挂着白茸茸的霜花。老话说“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眼瞅着霜降就要到了,这早晚的寒气是一天比一天重。
卓全峰起了个大早,推开堂屋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东边天上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儿,一闪一闪的。今儿是个晴天,适合进山。
“他爹,干粮。”胡玲玲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二十个苞米面贴饼子,一斤咸菜疙瘩,还有你昨儿让煮的五个鸡蛋。”
卓全峰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够了。这趟进老黑山,少说也得三四天,东西带多了也是累赘。”
“俺知道。”胡玲玲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地塞进他袄子内兜,“这是俺缝的,里头有火柴、盐巴,还有一小包止血的刀创药。俺听赵老爷子说,老黑山那地方邪性,你……你千万小心。”
卓全峰握住媳妇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知道她担心——老黑山是这一片最深的林子,平时猎人都很少往里头走。但采参这事儿,就得去人迹罕至的地方,越险的地方越有好参。
“放心吧。”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孙小海、王老六他们都跟着,人多互相照应。再说了,你男人啥身手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胡玲玲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反正你早点回来。孩子们天天问爹啥时候回。”
正说着,东屋门开了。六个闺女揉着眼睛出来,一个个还没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爹,你要走啦?”大丫先反应过来,噔噔噔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嗯,爹去采参。”卓全峰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脑袋,“你们在家听娘的话,好好上学。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爹,啥叫采参啊?”四丫仰着小脸问。
“就是挖人参。”卓全峰蹲下身,比划着,“长在山里,像个小娃娃,可值钱了。一支好参,能换好多好多钱。”
二丫眼睛亮了:“那爹多挖点!咱们家就能盖更大更大的房子!”
三丫却担心:“爹,山里有大老虎吗?”
“老虎少,但有黑瞎子、野猪。”卓全峰耐心解释,“不过爹有枪,不怕。你们在家别乱跑,尤其是六丫,看好她。”
最小的六丫才四岁,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抱着爹的腿不撒手。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动静。
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四个人到了。今儿个他们打扮得格外利索——除了常规的猎枪、开山刀,每人背上还多了个背篓,里头装着采参用的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防身的家伙。
“全峰,都准备好了。”孙小海说。
“成,咱们……”卓全峰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人多——大哥卓全兴、大嫂张翠花、三哥卓全森、三嫂刘晴,还有那个十二岁的侄子狗剩,五个人呼啦啦涌进来。
卓全峰眉头微皱。
“老四,听说你们要去采参?”卓全兴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这可是大事儿啊。俺们琢磨着,人多力量大,要不……咱们一块儿去?”
“就是就是。”张翠花接话,“全兴虽然腿脚不如你们利索,但帮着背背东西还是行的。狗剩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刘晴更直接:“老四,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有这好事儿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你三哥虽然身子骨弱,但眼睛好使,找参苗子一找一个准!”
卓全峰看着他们,心里冷笑。前世也是这样——他有点什么好事,这些人就贴上来想分一杯羹;等他落了难,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大哥,三哥,”他开口,声音平静,“采参不是儿戏。老黑山那地方你们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没经验,跟着危险。”
“有啥危险的?”卓全兴不乐意了,“你大哥我年轻时候也进过山,虽然没打过啥大猎物,但路总认得!”
“就是。”卓全森咳嗽两声,“老四,你是不是怕我们分你参啊?放心,我们不要多,见者有份,分我们一成……不,半成就行!”
这话说得够直白,院子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孙小海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是卓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不好插嘴。
胡玲玲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被卓全峰用眼神制止了。
“三哥,”卓全峰看着卓全森蜡黄的脸,“你说你眼睛好使,那我问你:五品叶的参苗子长啥样?几月开花?几月结籽?芦头几节算老参?几节算嫩参?”
一连串专业问题,把卓全森问懵了。
“这……这不都差不多嘛……”他支支吾吾。
“差多了。”卓全峰摇头,“老黑山里的参,至少都是十年以上的。认错了,挖出来一文不值。再说了——”他看向大哥,“你说你认得路,那我问你:老黑山三道沟,哪条沟向阳?哪条沟背阴?哪条沟有泉眼?哪条沟石头多?”
卓全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大哥,三哥,”卓全峰语气转冷,“我不是舍不得带你们,是为你们好。去年刘家屯的老刘头,带着俩儿子进老黑山采参,三个人进去,就出来一个,还是疯了。为啥?遇见‘迷魂阵’了。”
“迷魂阵”是山里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因为林子太密,地形复杂,加上瘴气,人容易产生幻觉,在原地打转走不出去。
这话把几人都镇住了。
刘晴还想说什么,卓全兴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老四说得对,咱们没经验,别给添乱。”他转向卓全峰,脸上挤出笑,“那啥,老四,你们去。等挖到好参回来,让大哥开开眼就成。”
这话里的意思,卓全峰听懂了——还是想分好处。
但他没点破,只是点头:“成。那我们走了。”
说完,他背起行囊,带着孙小海几人出了院子。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刘晴的嘀咕声:“神气啥啊,好像就他能耐似的……”
王老六啐了一口:“全峰,你这大哥三哥,真是……”
“甭理他们。”卓全峰摆摆手,“咱们赶路。”
五人沿着山路往东走。太阳渐渐升起来,霜化了,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但没人抱怨——采参人讲究“赶早”,要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进山,这样参苗上的露水还没干,容易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进了老黑山地界。
这里的林子果然不一样——树更密,更粗,许多都是合抱粗的红松、落叶松,树冠遮天蔽日的,走在里头光线都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石头、树根,一不小心就绊个跟头。
“停。”卓全峰举手。
几人停下,各自找地方歇脚。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每人分了一粒。
“含嘴里,别咽。”他说,“这是防瘴气的。老黑山深处有腐叶烂木,容易生瘴气,吸多了头晕。”
几人照做,药丸苦中带涩,但含一会儿就觉得神清气爽。
歇了一刻钟,继续往里走。越走越深,林子越密,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好在卓全峰前世来过这里——虽然不是这一世,但地形大致没变。
“看那儿。”他指着前方一片斜坡。
斜坡向阳,土质松软,长着一片桦树林。桦树是喜光树种,能长在向阳坡的,说明这地方光照足、排水好——正是人参喜欢的生长环境。
几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采参有规矩:不能大声喧哗,不能乱跑乱踩,据说人参有灵性,听见动静会“跑”。
卓全峰示意大家分散开,用鹿骨签子轻轻拨开地上的落叶、杂草,一寸一寸地找。
鹿骨签子是特制的——人参的根须脆弱,用铁器容易伤着,用鹿骨签子最合适,既硬又不伤参。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头顶了,还是一无所获。
“全峰,这地方真有参?”马大炮有点沉不住气。
“别急。”卓全峰头也不抬,“找参得耐得住性子。老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能长到七两以上的参,都得几十年。这样的宝贝,哪能那么容易找到?”
正说着,赵铁柱那边突然低呼一声:“有了!”
几人赶紧围过去。
只见赵铁柱面前的草丛里,一棵不起眼的植物——茎秆细长,顶上一簇红艳艳的浆果,像一顶小红帽。
“是参!”王老六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卓全峰蹲下身,仔细看。这棵参的叶子是典型的掌状复叶,五片小叶,中间那片最大——这是五品叶的特征。再看芦头(人参根茎和主根的连接处),节痕密实,少说有十几节,说明年头不短了。
“五品叶,至少十五年。”他判断道。
“挖!”孙小海就要动手。
“等等。”卓全峰拦住他,“按规矩来。”
采参的老规矩:发现人参后,要先系红绳——据说这样人参就跑不了了。然后要“喊山”,通知山神爷,也是给自己壮胆。
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然后他站起身,面朝东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棒槌——!”
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孙小海几人跟着喊:“什么货——?”
“五品叶——!”
“快当——快当——!”
这是采参人的行话。“棒槌”是人参的别称,“快当”是顺利、吉祥的意思。一套流程走完,才能开始挖。
卓全峰重新蹲下,用鹿骨签子小心地拨开参苗周围的土。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深入,碰到根须了,就换个方向,绕着挖。
这活儿最考验耐心。人参的根须四通八达,像人的脉络,有的须子能长到一两米长。挖的时候得顺着须子走,不能硬拽,否则断了就不值钱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才挖了不到一半。
日头偏西了,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全峰,要不明天再挖?”王老六看看天,“这天眼看要黑了。”
“不行。”卓全峰额头上全是汗,“参挖到一半不能停,停了容易烂。今天必须挖出来。”
他加快了速度,但手上依旧稳。前世他挖过最好的参是一支六品叶,整整挖了一天一夜。相比之下,这支五品叶算简单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孙小海几人点起了松明子——这是进山必备的,松油多,耐烧,光线也亮。几支松明子插在周围,照得这一小片亮如白昼。
卓全峰的手已经酸得发抖,但他咬着牙坚持。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整支人参完整地挖出来了。
他小心地捧在手里,就着松明子的光细看。
这支参约莫三寸长,主根粗壮,须子细长而完整,芦头上的节痕密密麻麻,至少十五节。最难得的是,参体饱满,没有破损,连最细的须子都保存完好。
“好参!”孙小海赞叹,“这品相,少说值八百块!”
八百块——在1985年,这是县城工人两年的工资。
卓全峰却没那么兴奋。他仔细端详着参,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对。”他说。
“咋不对了?”王老六问。
“你们看这须子。”卓全峰指着参须末端,“有啃咬的痕迹。虽然很轻,但确实有。”
几人凑近看,果然,几根须子末端有细微的缺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是地鼠?”赵铁柱猜测。
“不是。”卓全峰摇头,“地鼠啃得乱。这个……”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野猪。”
“野猪?!”
“对。”卓全峰站起身,警惕地环视四周,“野猪喜欢啃人参,尤其是老参。这附近,很可能有野猪群。”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不好!”孙小海脸色大变,“真是野猪!”
几人赶紧抄家伙。卓全峰把人参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端起猎枪。
松明子的光线有限,只能照见周围十几米。但那声音,听着至少有三四头,而且个头不小。
“上树!”卓全峰当机立断。
采参人遇见野兽,第一选择不是硬拼,而是躲避。尤其在天黑的时候,视野受限,硬拼吃亏。
五人各自找最近的树。好在老黑山树多,都是合抱粗的大树,爬上去不难。
卓全峰刚爬到一人高的树杈上,野猪就出现了。
不是三四头——是七头!领头的那只格外壮实,肩高少说有一米,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估摸有三百斤以上。后面跟着三头母的,三头半大的。
野猪群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领头的那只哼哼着,用鼻子在地上乱拱,很快就找到了刚才挖参的地方。
“糟了。”王老六在隔壁树上低声道,“它们会不会发现咱们?”
“别出声。”卓全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野猪视力不好,但嗅觉和听觉灵敏。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那头大公猪在挖参的坑那儿拱了半天,没找到人参(已经被卓全峰收起来了),气得直哼哼。它抬起脑袋,四下张望,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突然,它朝卓全峰藏身的这棵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走越近。
树上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卓全峰握紧了猎枪,食指搭在扳机上。但他知道,不能开枪——一开枪,野猪受惊乱撞,更危险。而且枪声可能引来更多的野兽。
野猪走到树下,抬头嗅了嗅。它闻到了人的气味,开始用身体撞树。
“咚!咚!”
三百多斤的野猪,撞起树来力道惊人。碗口粗的树剧烈摇晃,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卓全峰紧紧抱住树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拼?七头野猪,他们五个人,胜算不大。尤其天黑,开枪准头受影响。
跑?更不行——人跑不过野猪,而且林子里地形复杂,乱跑更容易出事。
得想个办法……
他想起前世听鄂伦春族老猎人讲过的故事:野猪喜欢盐巴,闻到盐味就挪不动步。
盐巴……他带了!
卓全峰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胡玲玲给他准备的,里头有火柴、盐巴、刀创药。他小心地解开布包,抓出一把盐。
“小海,”他压低声音对隔壁树上的孙小海说,“我扔盐,把野猪引开。你们准备好,等它们去吃盐的时候,咱们往东边跑。东边有个石砬子,易守难攻。”
“成!”孙小海点头。
卓全峰看准时机,把手里的盐巴朝西边空地撒去。
白花花的盐粒落在落叶上,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野猪果然被吸引了——尤其是那头大公猪,它停下撞树,鼻子使劲嗅了嗅,然后哼哧哼哧朝盐巴走去。其他几头野猪也跟了过去。
“就是现在!”卓全峰低喝一声,率先从树上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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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落地,撒腿就往东跑。
野猪发现人跑了,嗷嗷叫着追上来。但就这么一耽搁,已经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卓全峰边跑边回头看——野猪群紧追不舍,尤其是那头大公猪,四蹄翻飞,撞得小树东倒西歪。
“快!前头就是石砬子!”他喊道。
果然,前方出现一片裸露的岩石,高高隆起,像个小山包。岩石陡峭,野猪爬不上来。
五人手脚并用往上爬。刚爬到一半,野猪就追到了。
“砰砰!”
孙小海和王老六回头开了两枪,没打中,但暂时吓住了野猪。
趁这工夫,五人都爬上了石砬子顶。这里地方不大,但足够五人容身,三面是陡坡,只有一面稍微平缓,但也很陡。
野猪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尤其是那头大公猪,用獠牙猛撞岩石,撞得火星子直冒。
“这下安全了。”赵铁柱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卓全峰却没放松。他借着月光观察地形,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说,“咱们不能在这儿久待。”
“为啥?”马大炮问,“野猪上不来啊。”
“野猪上不来,但咱们也下不去。”卓全峰指着下面,“你们看,野猪把咱们围住了。它们要是在这儿守一夜,咱们就被困死了。”
几人往下一看,心里都是一沉——七头野猪分散在石砬子周围,显然不打算走。
“那咋办?”王老六急了,“干粮只够三天,水也不多……”
卓全峰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硬拼不行,等也不是办法……突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书,讲动物的习性。野猪虽然凶,但有个弱点——好奇心重,而且记性不好。
“有办法了。”他说,“咱们跟它们耗。”
“耗?”
“对。”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剩下的干粮——苞米面贴饼子。他掰了一小块,朝最近的一头野猪扔去。
饼子落在野猪面前。那野猪愣了下,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竟然吃了!
“它们吃粮食?”孙小海惊讶。
“野猪杂食,啥都吃。”卓全峰又扔了几块,“咱们喂它们,喂饱了,它们就没那么凶了。而且……”
他一边扔一边解释:“野猪记性差,咱们喂它,它就当咱们是给食物的,敌意会慢慢消了。等天亮了,它们说不定就自己散了。”
这法子听起来玄乎,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五人把干粮集中起来,一点点往下扔。
果然,野猪们一开始还警惕,后来见有吃的,一个个都凑过来抢食。尤其是那三头半大的,抢得最欢。
喂了约莫半个时辰,干粮去了大半。但效果也出来了——野猪们不再撞岩石,而是在下面转悠,偶尔抬头看看上面,眼神里的凶光少了些。
“差不多了。”卓全峰停下,“省点干粮,咱们自己还得吃。”
这一夜,五人轮流守夜,谁也没敢睡实。下面的野猪时睡时醒,但始终没离开。
天终于亮了。
晨曦透过林隙洒下来,驱散了夜的寒意。卓全峰第一个醒来,往下看——野猪还在,但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焦躁了。有几头趴在地上打盹,那头大公猪也在远处一棵树下趴着。
“准备撤。”他低声说。
“咋撤?”孙小海问,“它们还围着呢。”
“声东击西。”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最后一点盐巴,“我往西边扔盐,把野猪引过去。你们趁机往东跑,跑到前面那条小河,沿着河往下游走。我在那儿跟你们汇合。”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卓全峰说着,已经把盐巴包好,“记住,别回头,一直跑。”
几人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都点头。
卓全峰看准时机,把盐巴包用力朝西边扔去。盐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三十米开外的草丛里。
野猪们被惊动了,尤其是那头大公猪,它爬起来,朝盐包落地的方向冲去。其他野猪也跟着跑去。
“就是现在!跑!”卓全峰低喝。
孙小海四人二话不说,跳下石砬子就往东跑。
卓全峰却没急着跑。他等野猪都跑到西边了,才从另一侧滑下石砬子,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朝野猪群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北边,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野猪群被彻底惊动了,尤其是那头大公猪,它放弃盐包,转身朝枪声方向——也就是北边——追去。
而这时,孙小海他们已经跑出去百十米了。
卓全峰这才转身,朝着东边的小河方向狂奔。他专门挑难走的路——钻灌木丛,跳沟坎,尽量不留痕迹。
跑了约莫二里地,前方传来流水声。到了!
小河不宽,但水流急。孙小海四人已经在河边等着了,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全峰!”王老六看见他,激动地挥手。
“快,过河!”卓全峰喊道。
五人蹚水过河——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冰冷刺骨。过了河,又往前跑了一段,直到听不见野猪的动静了,才停下来。
“应该……应该甩掉了。”赵铁柱喘着粗气说。
几人靠在一棵大树上,累得直不起腰。这一夜加一早上的折腾,体力消耗太大。
“全峰,你那招真管用。”孙小海佩服道,“野猪真往北追去了。”
“野猪记性差,听见枪声就以为猎物在那边。”卓全峰也喘着气,“不过咱们不能大意,赶紧离开这儿。”
歇了一刻钟,五人继续赶路。这回他们沿着小河往下游走——这是最安全的路,顺着水走,不容易迷路,而且河边野兽少。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林子里雾气散了,能见度好了很多。
“全峰,咱们还找参吗?”马大炮问。
卓全峰摸了摸怀里的人参——还在,完好无损。
“这支五品叶已经值了。”他说,“咱们先出山,安全第一。采参的事儿,以后再说。”
其他人都没意见。昨晚的经历太惊险,谁也不想再来一次。
回去的路走得顺利。中午时分,他们走出了老黑山的地界。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看见了靠山屯的炊烟。
“到家了!”王老六松了口气。
五人加快脚步。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卓全峰让孙小海几人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分参钱。他自己则朝家走去。
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胡玲玲站在那儿张望。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他爹!”她上下打量他,“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事。”卓全峰握住她的手,“挖到支好参,遇着点麻烦,但都解决了。”
“啥麻烦?”胡玲玲紧张起来。
“回去再说。”卓全峰拉着她进院。
六个闺女听见动静,都跑出来。大丫二丫帮着卸背篓,三丫四丫围着爹问东问西,五丫去倒水,六丫直接扑进爹怀里。
“爹,你带啥好东西回来了?”二丫眼睛最尖,看见爹怀里鼓鼓囊囊的。
卓全峰笑着掏出那个布包,小心地打开。
一支完整的人参呈现在大家面前。在油灯下,参体黄白色,须子细长,芦头上的节痕清晰可见。
“哇!”孩子们惊呼。
胡玲玲也看呆了:“这……这就是人参?”
“嗯,五品叶,至少十五年。”卓全峰说,“品相好,能卖个好价钱。”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来的人多——大哥大嫂、三哥三嫂、二哥二嫂,还有老爹卓老实,都来了。显然,他们听说卓全峰挖到参了。
“老四,回来了?”卓全兴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人参,“哎哟,这就是人参啊?让大哥看看……”
说着就要伸手。
卓全峰一把按住他的手:“大哥,人参金贵,不能乱摸。手上的汗气、油污,沾上了影响药性。”
卓全兴讪讪地缩回手。
刘晴挤上前来,眼睛放光:“老四,这参值多少钱啊?有没有一千块?”
卓全峰看她一眼:“三嫂挺懂行啊。这支参,品相好的话,八百到一千吧。”
“八百!”张翠花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老爷,这得挣多少年工资啊!”
卓老实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老四,这参……你打算咋处理?”
“卖。”卓全峰说,“过两天我去趟县城,找药材公司。卖了钱,按规矩分——进山的五人平分。”
“平分?”刘晴声音尖起来,“老四,你挖的参,凭啥跟他们平分?给他们点辛苦费就行了呗!”
这话说得难听,院子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孙小海他们虽然没在场,但这话要是传出去,伤感情。
卓全峰脸色沉下来:“三嫂,话不能这么说。进山前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昨天要不是小海他们,我可能就回不来了。这支参,是大家一起冒险挖的,平分天经地义。”
“就是。”二哥卓全林开口,“老三家的,你少说两句。老四做事公道,咱们别掺和。”
刘晴还想说什么,被卓全森拉了一把。
卓老实磕了磕烟袋锅子,缓缓道:“老四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义。这支参,该咋分就咋分。”
老爷子发话了,没人敢再吱声。
但卓全峰看得出来,大哥三哥眼里都是不甘。尤其是卓全兴,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参抢过去。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卓全峰说,“这参卖了钱,除了分给进山的兄弟,我还打算拿出一点,给屯里办点实事。”
“啥实事?”卓老实问。
“咱们屯的小学,房子漏雨,窗户没玻璃,孩子们冬天冻得直哆嗦。”卓全峰说,“我打算捐钱修修学校,再给孩子们买点书本、文具。”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胡玲玲看着自家男人,眼里有光。
卓老实颤抖着手,指着卓全峰:“老四,你……你说真的?”
“真的。”卓全峰点头,“爹,咱们日子好了,不能忘了乡亲。孩子们是咱们屯的未来,让他们念好书,比啥都强。”
“好!好!”卓老实老泪纵横,“我卓老实没白养你这个儿子!有出息,有良心!”
大哥三哥脸色更难看了——卓全峰这一手,既得了好名声,又把他们比下去了。以后在屯里,他们更没脸说话了。
又说了会儿话,一家人散了。
卓全峰把人参小心收好,锁进柜子里。然后一家人吃饭——胡玲玲做了白菜炖豆腐,贴了苞米面饼子,虽然简单,但热乎。
吃完饭,孩子们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小声说,“你真要捐钱修学校?”
“嗯。”卓全峰搂着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现在有了,就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儿。”
“可是……大哥三哥他们……”
“他们爱咋想咋想。”卓全峰语气坚定,“我做我的,问心无愧就行。玲玲,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自己活。咱们现在有能力了,就该拉拔拉拔乡亲,尤其是孩子们。”
胡玲玲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窗外,月光如水。
屯子里传来几声狗吠,然后重归寂静。
卓全峰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今天这一趟,虽然险,但值。一支五品叶参,至少八百块。分给孙小海他们,每人能得一百六,剩下的……
他想起四丫用参须给爷爷熬汤的事儿。明天,他就割点参须,给爹送去。老爷子年纪大了,该补补。
还有赵老爷子,也得送点。
至于大哥三哥……他叹了口气。该做的他会做,但想占便宜,没门。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屯里的小学修好了,窗明几净,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传出老远……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