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痕隘口的寒风似乎还凝结在骨髓深处,即使已经远离那片被风雪统治的苍白绝地,坐在南下的魔导列车包厢里,符英依旧能感到一丝驱之不散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自身。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带兜帽的旅行斗篷,蜷缩在靠窗的角落。窗外的景色正从北境的荒凉雪原,逐渐过渡到覆盖着薄雪的灰褐色丘陵平原,速度飞快地倒退着。但她无心欣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在厚实的衣料下,清晰烙印着一道蜿蜒的幽蓝冰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如同身体里多了一条流淌着冰河的小小支脉。
与之相对的,在肩胛骨附近,一道暗红的火纹则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它们不再是冲突的异种能量,而是成为了她生命脉络的一部分,安静,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熔炉核心那场惨烈的“献祭”。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放在包厢另一侧、被烬用厚厚油布和秘银锁链层层包裹起来的长条形巨物——赤狱魔吼。即使被重重封印隔绝,她依然能感受到那柄神兵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心跳脉动。
每一次微弱的共鸣传来,她皮肤下的冰火纹路便会同步地、极其轻微地明灭一下,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
【系统提示:神兵链接(赤狱魔吼)状态稳定。烙印回路活性:低。精神负荷:轻微。警告:情绪波动可能导致链接波动及回路活性上升。
冰冷的文字悬浮在意识边缘,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莱因哈特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掌控它……情绪波动……失控……”
符英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神兵上移开,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试图放空大脑。周信诚的灵魂在哀叹:这他妈比高考还紧张!连生气都不敢了?
一只覆盖着暗金臂甲的手掌,无声地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杯子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喝点。”
罗兰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他坐在符英斜对面的位置,身上依旧是那套“极光誓言”铠甲,只是卸下了肩甲,显得不那么正式。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金色的短发和英俊的侧脸上,碧蓝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莱因哈特调配的,安神,暖身。”
符英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熔炉中那只在剧痛中稳稳托住她的手,那声撕心裂肺的“撑住”,瞬间涌上心头。一股暖意混杂着莫名的酸涩涌上鼻尖。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谢谢。”
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扩散,似乎真的抚平了一丝内心的躁动。她没敢看太久,迅速垂下眼帘,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烙印回路似乎也安稳了一瞬。
【系统提示:接收到外部安定能量(草药\/守护意志)。
他身上那件流淌着幽蓝符文的“永夜寒星”长袍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束,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厚斗篷。
紫水晶般的眼眸看似专注于手中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某种未知皮革的古老书籍,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着符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尤其是她端起杯子时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幽蓝纹路,以及她面对罗兰时不自觉泛起的红晕。
他翻过一页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纸张边缘。冰魄凝魂时接触到的、那濒临崩溃又蕴含诡异新生的灵魂触感,以及烙印回路对神兵那近乎本能的呼应,都在他精密如仪器的大脑中反复推演。
结论依旧是:未知,潜在风险极高,需持续观察。
那杯安神茶里,他额外添加了一味能微弱抑制能量活性的冰晶草粉末。
烬抱着手臂,坐在靠近包厢门的位置,巨大的“熔炉之心”战锤斜靠在脚边。他那熔金色的眼眸大部分时间闭着,像是在假寐,但偶尔睁开时,那锐利如实质的目光便会扫过符英,又扫过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神兵,最后落在自己布满烫伤和茧子的大手上。指关节上,被符英体内烙印寒气冻伤留下的淡淡青紫色还未完全消退。
“人形神兵胚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哝,带着铁匠独有的、对奇异材料的狂热与审视。
这丫头现在的状态,比那块扭曲的炎心符文石碎片还要让他琢磨不透。
包厢内的气氛沉闷而凝滞,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与北上时符英初乘火车的兴奋、餐车修罗场的“热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旅程在沉默中流逝。
符英大部分时间都在强迫自己休息,试图恢复透支的身体和精神力,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情绪,避免任何可能引动烙印的波动。
罗兰的守护无声却坚定,莱因哈特的“观察”细致入微,烬则像一座沉默的熔炉山。
几天后,当窗外灰褐色的平原开始出现大片被精心打理的农田和疏朗的阔叶林,空气中那股北境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松针的凛冽寒风,也终于被更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所取代时,车厢内的广播响起了:
“尊敬的各位旅客,前方即将抵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圣都北站。请做好下车准备。”
圣都!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包厢内沉闷的寂静。
符英猛地坐直身体,望向窗外。
熟悉的、由巨大花岗岩砌成的宏伟城墙轮廓,已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显现。
然而,预想中的归家般的松弛感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罗兰霍然起身,走到窗边,碧蓝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逐渐清晰的圣都轮廓,脸上没有任何归来的喜悦,只有战士面对战场的凝重。距离利利锋降临的最终期限,已不足二十天!
他们带回了神兵,却也带回了符英体内这个巨大的变数。
莱因哈特合上了手中的古书,紫瞳深处冰寒凝聚。圣都,他逃离的亡国阴影之地,也是新的风暴中心。符英的状态,需要更稳定的环境进行监测,但圣都……能提供稳定吗?
烬扛起了他那柄夸张的战锤,熔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战意。“终于到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仿佛不是回到城市,而是走向一座巨大的熔炉或战场。
符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皮肤下烙印回路随着心绪起伏而传来的微弱悸动,以及不远处神兵传来的、仿佛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所引动的低沉嗡鸣。
她将兜帽拉低了些,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对未知的恐惧,对责任的沉重,以及对即将再次面对系统、面对圣都复杂局面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
列车开始减速,熟悉的煤灰、机油和奥术电离空气的混合气味透过车窗缝隙涌入。
圣都北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在望。
但与上次出发时不同,这一次,站台上似乎……过于拥挤了?而且气氛异常凝重?远远望去,似乎能看到大量穿着统一制服、手持武器的人影在警戒?
符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浓度秩序能量场(圣都)。检测到大规模武装力量集结(圣都北站)。境能量场可能对烙印回路\/神兵链接产生未知干扰。请宿主保持情绪稳定。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为这场沉重的归途,敲响了第一声警钟。圣都,迎接他们的并非凯旋的欢呼,而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新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