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龙纹护符上那缕被撒坦尼斯强行激活、凝而不散的淡金色能量细线,三人在断壁残垣间穿行。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发诡异。
并非魔物增多,恰恰相反,连那些最低等的、只凭本能活动的扭曲生物都彻底绝迹,仿佛这片区域存在着让它们连靠近都不敢的绝对禁忌。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连活动本身都要被冻结的凝滞感。
脚下的碎石和尘埃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符英突然抬起手臂,拦住了紧跟在她身后、神情紧张的琉白。
“停。”
琉白立刻刹住脚步,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圣女大人,怎么了?”
符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街道。
那里是能量细线指引的方向,但在她的感知中,前方空间的“规则”似乎发生了扭曲,有一种极不协调的、如同水面倒影般的虚幻感。
她背上的【拂晓】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温热。
走在前面的撒坦尼斯似乎并未察觉符英的停顿,又或者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依旧遵循着护符的指引,比符英他们多往前迈了两步,恰好站在那片区域边缘。
然后,他停了下来,转回了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应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符英和琉白,消失了。空荡荡的破败街道上,只有凝固的尘埃和死寂的风。
撒坦尼斯那双棕色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他再次转头,看向前方。
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死寂的废墟,而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庆典海洋。
他正站在一条宽阔整洁的青石街道中央,街道两旁是挂着彩色布幔和魔法灯笼的精致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蜜酒的甜腻和各种香料混合的温暖气息。
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节日盛装,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孩童举着风车和糖苹果从他身边嬉笑着跑过,恋人们相拥着在挂满祈愿符的树下低语。
远处广场上空,绚烂的魔法焰火不断炸开,化作璀璨的流星雨洒落,引来阵阵欢呼。
繁华,温暖,充满生机。
与片刻前那个冰冷死寂的魔化世界判若云泥。
撒坦尼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沉醉或怀念,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欢闹淹没:
“连我都中术了吗?”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身处幻境,但能将他的感知如此完美地蒙蔽,甚至在他有所察觉的瞬间就完成了无缝切换,这幻术的层级高得超乎寻常。
“小撒!愣在那里干什么呢!”
一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撒坦尼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的黑发少年,正站在一个香气四溢的烤肉摊前,用力朝他挥舞着手臂,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快来呀!再晚了你最喜欢的烤火腿就没有啦!老马克今天可是用了秘制酱料!”
少年急切地喊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紧接着,一个穿着干净碎花长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也从少年身后探出头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刚编好的花环,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红晕,声音如同清脆的铃铛:
“嘻嘻,小撒,快过来嘛!”
看着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听着那仿佛从遥远记忆中打捞出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撒坦尼斯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追忆,还有一丝被他强行压抑了无数岁月的,属于“少年”的触动。
他仿佛放下了什么一直背负着的、沉重无比的东西,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此刻平凡面容截然不同的、带着纯粹欣喜和一丝腼腆的笑容,朝着那对少年少女的方向,如同一个真正的十五六岁少年那样,扬声应道:
“来啦!”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虚幻的温暖和喧嚣跑了过去,身影迅速融入了那片庆典的光影与人流之中,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
幻境之外。
琉白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街道,又看了看身旁神情凝重的符英,结结巴巴地问:“圣……圣女大人?撒坝宁先生他……他怎么突然不见了?还有,前面怎么好像……有点扭曲?”
符英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一直紧握着的右手。
那古朴的剑柄静静躺在她掌心。她深吸一口气,体内圣光奔涌,顺着掌心注入剑柄。
“嗡——”
炽烈的光刃瞬间延伸而出,但这一次,光刃的边缘并非稳定燃烧,而是高频震颤着,发出细微的嘶鸣。
符英眼神一厉,握紧光剑,并非向前劈砍,而是如同用画笔勾勒般,对着前方那片看似空无、实则规则扭曲的区域,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刺啦——!”
一种仿佛坚韧布料被强行撕裂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响起。
光剑划过之处,空间如同被割开的画布,骤然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
缝隙边缘并非虚无,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粘稠、仿佛蕴藏着绝对寒冷的深蓝色。
一股远比周围环境更加冰冷、带着侵蚀灵魂恶寒的气息,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琉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
透过那道不算宽的裂缝,可以看到里面依旧是破败的街道景象,与外界并无二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冻结感却浓郁了数倍不止。
“结……结界?”琉白恍然大悟,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符英及时拦住他,他恐怕也会像撒坝宁先生一样,毫无知觉地踏入这个可怕的幻境陷阱。
“圣女大人,撒坝宁先生他……不会有事吧?”琉白担忧地看向那道裂缝,里面已经看不到撒坦尼斯的身影,只有一片深蓝和冰冷。
符英散去光刃,看着那道正在以缓慢速度自行愈合的结界裂缝,语气平静无波:“那个男人不会有事。”
她甚至怀疑,那幻境能不能困住他。
撒坦尼斯的强大,早已超出了常规幻术能应对的范畴,他更像是……主动沉溺了进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符英压下。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找出伊莎贝拉,”符英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结界内部,那能量细线依旧顽强地指向深处,“那就必不能被幻境所困。”
她感受了一下,略微松了口气。还好,虽然撒坦尼斯本人陷入了幻境,但他之前施加在龙纹护符上的追踪指引并未消失,那缕淡金色的能量细线依旧穿透了结界,指向内部。
“跟紧我,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符英叮嘱了一句,重新将【拂晓】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率先踏入了那道散发着深蓝寒意的结界裂缝。
琉白用力点头,紧紧跟上。
跨过裂缝的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外界那种粘稠的凝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和冻结。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窒。
这里依旧是圣都的街道,但所有的一切都被覆盖在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寒冰之下。
倒塌的房屋变成了冰雕群,破碎的马车保持着翻覆瞬间的姿态,连扬起的尘埃都被冻结在半空,形成一片诡异的悬浮冰尘。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晶颗粒,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肺的寒意。
没有风,没有声音,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那条淡金色的能量细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这片被绝对冰封的领域内蜿蜒前行,指向远处一座被巨大冰棱彻底封死、如同水晶宫殿般的建筑轮廓。
这里,是莱因哈特的冻结领域。
符英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流淌的圣光似乎都受到了一丝压制,运转变得略微迟滞。她看了一眼身旁嘴唇发紫、却努力挺直身体的琉白,没有多言,只是迈开了脚步,踩在光滑坚硬的冰面上,发出“嘎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寻找伊莎贝拉的旅程,终于踏入了这片连魔将都可能迷失的、由极致冰寒构筑的绝地。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