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车最终停在了一扇伪装成废弃管道检修口的厚重金属门前。
尚恩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内侧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随后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里面透出比外面稍好一些、但依旧昏暗的光线,以及更浓重的机油和金属味道。
两人再次费力地将伊莎贝拉和狄奥尼索斯弄下推车,拖进通道。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但层高很低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泵站改造的。
墙壁是粗糙的岩壁,裸露的管线和电线如同藤蔓般缠绕,几盏依靠地热或某种化学能发光的灯具提供着照明,光线在弥漫的细微粉尘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角落里用废弃的木箱和帆布搭了几个简易的“床铺”。符英和尚恩将两个醉汉分别安置在上面。
伊莎贝拉趴在铺位上,银色的长发铺散开,平日里锐利的面部线条在昏睡中柔和了不少,只是眉头依旧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里都充满了需要坚守的责任。
他呼吸沉重,带着酒气,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身体,流露出与清醒时那副坚毅骑士形象不符的、近乎脆弱的一面。
狄奥尼索斯则仰面躺着,天蓝色的短发凌乱,脸颊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病态的脆弱。
他嘴唇微微张合,似乎在无声地呓语着什么,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昏睡中,他那份属于天翼族的、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俊气质依然隐约可辨,只是被酒精带来的痛苦痕迹所覆盖。符英替他拉了拉盖在身上的粗糙毯子,心里默默祈祷这两位“高端战力”能尽快恢复过来。
安顿好他们,尚恩对符英示意了一下:“跟我来,薇拉大姐要见你。”
符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尚恩穿过这个临时据点。她注意到这里还有几个沉默寡言的人,有的在擦拭保养着一些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武器,有的在对着墙上手绘的、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地图低声讨论。
他们看到符英,目光中都带着审视,但因为有尚恩带领,并没有上前阻拦。
她们走到了据点最里面,这里用几个高大的金属柜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一张巨大的、由废旧金属板拼接而成的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铺满了图纸、零件和几个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结构复杂的装置模型。
桌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合身的、虽然旧但清洗得很干净的工装裤和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沾了些油污的皮质坎肩。她有一头利落的深棕色短发,五官清晰明亮,一双浅褐色的眼眸异常有神,仿佛蕴含着永不枯竭的精力与智慧。
她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张图纸,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符英身上。她的眼神锐利却不带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快速而高效的扫描与分析。
她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友善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好感。
她身旁站着两名男子。
左边一人身材精悍,留着极短的寸头,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斧劈。他站姿笔挺,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从手肘以下,被一只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结构精密的机械义肢所取代,义肢的手指灵活地活动着,发出细微的液压声。他看向符英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右边一人则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沉稳而沧桑。他双手抱胸,靠在金属柜上,姿态看似放松,但符英能感觉到他同样在观察着自己,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背叛与牺牲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谨慎。
“来了?”薇拉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放下手中的图纸,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符英,又似乎能穿透隔断,看到后面安置着的两位同伴。“我是薇拉,暂时负责‘锈带反抗军’的行动。”
她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两位,“这两位是汉莫,”她指向那位有着机械臂的短发男子,“和亨利。”她指向那位浓眉大眼的沉稳男子。
“他们都是反抗军的小队长,值得信赖的伙伴。”
汉莫只是微微颔首,金属手指敲击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侧,算是打过招呼。亨利则露出一个略显粗犷但还算友好的笑容,声音低沉:“欢迎来到‘锈钩’的背面,小姑娘。”
薇拉重新看向符英,浅褐色的眼眸中带着真诚:“尚恩大概跟你说了些情况。别紧张,我直觉上就觉得你不像坏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相信你。”
她的话语直接而坦率,有种奇特的感染力。
符英心中稍定,但也知道不能仅凭直觉就放松警惕。
她微微躬身,礼貌地回应:“您好,薇拉小姐,汉莫先生,亨利先生。我叫符英。”
她顿了顿,开始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解释道,“我们来自圣辉王国,原本是乘坐飞艇前往艾瑟兰进行外交活动。但途中飞艇气囊严重破损,不得已寻找地方迫降。我们选择了伦姆哈港口,并通过魔法广播反复表明身份和求助意图,但……”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余悸:“……我们遭遇了炮击。如果不是我的两位同伴反应快,我们可能已经和飞艇一起化为灰烬了。”
这时,汉莫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冷硬:“嗯。我们安插在港口的人确实传回了消息,今天下午,塞顿将军下令,用重炮击落了一艘悬挂圣辉王国徽记、不断发出迫降请求的气球艇。”
他证实了符英的说法,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反而更添了一丝探究——能从那场炮击中活下来,本身就说明了不寻常。
薇拉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看着符英,目光清澈:“伦姆哈的王族……尤其是现在的詹特大王,行事越来越偏激和封闭。你们的遭遇,我很遗憾,但这确实像是他们会做出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符英,你说你们想去艾瑟兰?如果你们的飞艇已经毁了,我想,我可以提供另一种方法,帮助你们抵达那里。”
符英心中一动,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她立刻追问:“什么方法?”
“我们……有一些自己的渠道。”薇拉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明确,“可以安排你们混上前往艾瑟兰的货船,或者提供路线和必要的伪装。但是,”
她看着符英的眼睛,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作为交换,在我们准备妥当之前,我希望你们能留下来,并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我们反抗军做一些事情。”
符英沉默了片刻。她不想卷入太深,但薇拉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而且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出路。
她抬起头,迎上薇拉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不违背我的底线,我愿意提供帮助。感谢您的提议。”
薇拉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谢谢你的理解,符英。”
然而,一旁的汉莫却皱紧了眉头,他那只金属手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认同。他看向薇拉,语气直接而严肃:“薇拉,我还是要提出质疑。我们对她,对她的同伴,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的实力如何?立场是否真的中立?甚至人品是否可靠?把这些不确定因素引入我们的核心计划,风险太大了!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背叛的代价!”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据点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亨利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类似的担忧。
薇拉并没有因为汉莫的质疑而不悦,她反而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到符英身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表象,直抵核心。定地说道:
“汉莫,她身边的同伴。”
“那个银发的,如果我没看错,他身上有古老龙血的印记,是龙人的后裔,而且血脉相当纯粹。龙裔的高傲与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那个蓝发,长着翅膀的……”薇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隔断,落在狄奥尼索斯身上,带着一丝惊叹,“那是天翼族,苍穹的巡礼者,光与风秩序的守护者。他们或许固执,或许与我们理念不同,但他们的骄傲和原则,不容置疑。”
她重新看向符英,浅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个能与龙裔和天翼族平等同行,甚至在他们倒下时挺身而出、负责交涉的人……”她的语气充满了肯定,“这样的人,或许立场不同,或许目的未知,但她的品性和能力,绝不会差到哪里去。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能赢得这两个古老种族认可的人。”
薇拉的一番话,不仅让汉莫和亨利愣住了,也让符英心中震撼。
伊莎贝拉竟然不是人类!等他醒来一定要问个清楚。
这番基于种族特性的分析,暂时压下了汉莫的质疑。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深深看了符英一眼,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薇拉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