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姆哈的“天幕”永远殷红如凝血,分不清昼夜。时间在这里的计量方式,是烟囱排放节奏的变化,是齿轮币的流转,是反抗军秘密通讯频道里加密信号的闪烁频率。
地下,孵化间血战正酣;地上,锈带贫民窟深处,另一场关乎生存的决策正在发酵。
薇拉带着一队人,正穿过一片由废弃管道和锈蚀钢板搭建的“迷宫区”。这里是反抗军数个隐秘据点之间的缓冲带,地形复杂,视线受阻,但熟悉每一条缝隙的他们可以如幽灵般快速穿行。
她脚步很快,黑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深褐色的眼眸里凝着一层寒霜。
身后的队员沉默地跟随,手中的武器——大多是经过改造的旧式能量步枪或加装了简易魔导增幅器的实体枪械——随时处于待发状态。
就在一个堆满废弃齿轮的岔路口,另一队人从侧面通道快步冲出,差点与薇拉他们撞上。
“薇拉!”对方领队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男人,正是亨利。
他背着一杆保养得极好的长管步枪,腰间挂满弹药袋和工具,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此刻眉头紧锁,带着明显的急迫。他身后的队员也个个神色紧张,不少人脸上还沾着新鲜的油污。
“亨利?”薇拉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队员警戒四周,“你不是在监测西区排污总阀的动静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阀门那边暂时没事,但我的人观察到更紧急的情况!”
亨利语速比平时快,他指向身后他们来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障碍根本看不到,“第七区,靠近‘老烟囱林’那片,三个主烟囱的排烟颜色不对!是硝烟的黑灰色!还有断续的火光从烟囱口冒出来!下面肯定打起来了,而且动静不小!”
薇拉的心脏猛地一沉。第七区……地下对应区域,正是尚恩信号来源的大致方位,也是ep实验区可能的垂直投影区域之一。
“是尚恩他们。”薇拉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我收到了她的紧急求援信号,加密最高级。他们在地下‘净化枢纽’的ep实验区,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正和王国卫戍部队的人交火,对方有一台从未见过的重型战争装甲。情况危急。”
亨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是反抗军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之一,经历过无数次与王族卫队的摩擦、抓捕、越狱,甚至小规模冲突。但“战争装甲”和“最高级求援”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完全不同量级的危险。
“那还等什么?”亨利立刻道,转身就要招呼自己的人,“薇拉,你带人从b-2管线捷径下去,我带人从d-4维修井走,我们分头包抄,尽快支援!尚恩那丫头虽然机灵,汉莫那小子也够硬,但面对没见过的大家伙……”
“亨利!”薇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力。
亨利回头,看到薇拉的眼神并非犹豫,而是一种极度清醒、甚至有些冷酷的决断。
“不能就这么冲下去。”薇拉走到亨利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老兵眼中熟悉的、为同伴赴汤蹈火的急切,但她必须泼下这盆冷水,“这次不一样。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低声说道:“尚恩的信号里提到,他们在ep区发现的是……成千上百个孩子,被关在机械装置里,像电池一样被抽取生命本源能量,也就是我们伦姆哈人理论上可能拥有的‘魔力潜质’。那些贵族,不仅吸我们的血汗,连我们孩子与生俱来的那点可能性都要剥夺、榨干!”
亨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步枪的手指骨节发白。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虽然孩子们早年在一次工厂事故中没能熬过去,但那份对幼小生命的珍视与守护之心从未熄灭。薇拉描述的景象,触及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愤怒。
“王八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还不是最糟的。”薇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亨利和最近的两名核心队员能听清,“尚恩他们不仅看到了,还触发了警报,正在和王国精锐交战,甚至可能已经救出了一部分孩子。这意味着什么?”
亨利不是莽夫,他立刻明白了薇拉的潜台词。老兵的思维快速运转,脸色更加难看:“这意味着……他们捅破了天。王室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尤其是这种……系统性掠夺子民根基的秘密,会下的命令只有一个——”
“全部歼灭。”薇拉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冰冷如铁,“所有闯入者,所有可能泄密的‘实验体’,所有相关的反抗军……甚至,如果必要,连带那片区域都可以暂时‘废弃’。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核心机密暴露。尤其是,现在还有天翼族和疑似圣辉王国的人卷入的情况下。”
周围听到只言片语的队员们都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们以往的活动,破坏排污管道,截获运输物资,袭击落单的巡逻队,甚至组织过几次小型越狱,虽然危险,但王国的反应往往在可预测范围内——抓捕、审讯、关押,或者出动卫队清剿,但总留有余地,似乎把他们当作可以容忍的癣疥之疾。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这是动摇王室统治根基、可能引发国际争端和内部信仰崩塌的核心秘密。王国很有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掩埋。
“所以,”薇拉看着亨利,“我们现在下去,不是普通的支援,而是去参加一场……很可能有去无回的歼灭与反歼灭战。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拿着这些凑合能用的家伙就去。”
她指了指队员们手中那些改造武器。“面对专业的战争装甲,面对可能大规模出动的王国最精锐部队,我们这些‘锈带手艺’造出来的东西,和烧火棍区别不大。”
亨利沉默了,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明白薇拉是对的。热血和义气救不了人,只会把更多人搭进去。他环顾自己的队员,这些年轻人眼中有着和他一样的急切,但也有着信任,等待着他的决定。
“那……怎么办?”亨利沉声问,“尚恩、汉莫,还有那些孩子们……我们不能不管。”
“当然要管。”薇拉的眼神锐利起来,“但我们得带上能管用的‘家伙’。亨利,你立刻带你的人,去‘老仓库’,把我们在‘齿轮伯爵’那次行动中缴获、一直没舍得动的那批货拿出来。那三挺还能用的‘扞卫者-ii型’重型魔导机枪,所有的‘破甲-i型’符文穿甲弹,还有那两套‘潜行者’微型单兵护盾发生器,全部带上!检查能量核心,确保满充能!”
亨利倒吸一口凉气。老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是反抗军压箱底的宝贝,来自几年前一次极其冒险、针对某个走私贵族仓库的突袭。
那些武器明显是军用品,甚至有些是试验型号,威力巨大,但同样,使用它们意味着彻底与王国正规军正面开战,且一旦暴露来源,会招致更残酷的报复,所以一直被封存,作为最后的手段。
“薇拉,动用那些……就意味着没有回头路了。”亨利声音干涩。
“从尚恩他们踏入ep区,看到那些孩子开始,我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薇拉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我们成功把他们救出来,守住这个秘密作为未来的筹码,或者至少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么,我们所有人,连同地下那些孩子和秘密,一起被埋葬。没有中间选项。”
她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力道很重:“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整合队伍。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我们从‘墓碑通道’直接切入第七区地下主干道附近,那里有个隐蔽的观察点,可以先确认情况。”
亨利不再犹豫。老兵的决断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他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不再是单纯的焦急,而是背负着沉重使命的觉悟。
“明白了。我这就去。”他转身,对着自己的队员低吼:“都听见了?掉头!去‘老仓库’!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大家伙’都请出来!动作轻点,但别磨蹭!”
他的队员们虽然不完全清楚细节,但看到亨利和薇拉如此严肃,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纷纷低声应和,迅速跟着亨利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声在管道迷宫中间荡,很快远去。
薇拉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向自己的队员:“检查武器弹药,原地休整五分钟。我们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接下来的,可能是我们经历过最硬的一仗。”
她独自走到岔路口边缘,靠着一根冰凉的锈蚀钢柱,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金属废墟,投向了那永远被烟尘和红光笼罩的“天空”。
地下此刻正在发生的,是掠夺与拯救的搏杀;而地上,她所领导的这些衣衫褴褛、装备简陋却意志顽强的人们,即将为了同伴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押上他们的一切,去挑战那座冰冷残酷的钢铁王城。
烟囱依旧在喷吐着各色烟尘,其中那几股格格不入的硝烟,如同伤口的脓血,刺痛着锈带的心脏。薇拉握紧了手中的改装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风暴将至,而他们,这些生于锈蚀、长于污浊的人们,将用缴获的利刃,尝试切开这笼罩了伦姆哈数百年的、最深沉的黑暗。
远处,隐约传来齿轮转动和沉重物体被搬运的声响。亨利他们,正在唤醒沉睡的獠牙。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地下的火光都可能熄灭一群生命;每一秒,地上的决心都在凝聚成更尖锐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