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阿音正跪在河边。
她面朝滔滔河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祭祀。楚南溪不想打扰她,目光却无意间瞟到她放在面前的祭品:
有鸡、有鱼,还有一碗不知是什么的血。
鸡和鱼都一动不动,那鸡羽毛凌乱,脖子处还湿湿的,似乎是她自己杀的,那碗血估计就是这只鸡的血。
唉!她要是找船上的厨子说一声,肯定帮她杀鸡杀鱼还包煮熟。
楚南溪不是刻意偷听,隔得有些远,她也听不太清,却有一个词飘进她耳里:
赛音。
赛音是她姓名吗?
后世少数民族有“赛”姓,但这个姓据考起源于元代,离现在还有二百年呢,如果大夏就有了这个姓,那还真是考古新发现。
楚南溪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阿音站起身来,双手呈倒八字向天,再跪下去合十叩首。
这是什么奇怪祭祀姿势?
楚南溪朝承影做了个手势,也不要那笋了,轻手轻脚朝竹林外走去。
离开前,她转身看了一眼。
阿音只剩下个远远的背影,但她端着碗喝血的动作,还是让楚南溪脑补得非常恶心。
她脸色难看,回头便走。
承影跟上来,在她身后小声道:“她把鸡和鱼都扔河里了。”
“别管她,就当没看见,咱们快回去。”
楚南溪不知这是哪里的祭祀习俗,肯定不是他们江浙人。
进了他们的小院,楚南溪不忘交代承影:“今晚你们到外面竹林挖几颗笋,咱们带到船上吃。”
“为何要晚上?”承影不解其意。
“为何”
楚南溪也不知道,或许是她心里有意回避刚才看到的画面,她只好丢下一句,“晚上笋都睡着了,不会反抗。”
谢晏说好了回来用晚膳的,可过了膳点也没回,楚南溪歪在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谢晏推醒了她,原来他也饿着肚子。
法事都有固定流程,没有半途停下来用膳的道理,老法师都坚持着,他虽念着在驿馆里等他的楚南溪,也只能闭眼打坐。
“这祭拜姿势,北方几个民族都有,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是在拜祭父母,而是拜祭河神,北方民族饮血是有与神灵沟通的意味。”
谢晏分析了阿音的行为,抬头一看,楚南溪停下筷子瞪着他,他感知到她心里恶心,忙道歉:
“不说不说,咱们吃饭。现在至少知道,她不是平江本地人,就算出生在平江,父母也应是北地人。
不像咱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是江浙人。”
谢晏的话,让楚南溪想起了卖皮鞭的北戎人阿蒲。她儿子曾说:
俺个生在大夏、长在大夏,就是地道的大夏人!
阿音也是这样吗?
平江驿馆的床睡得很舒服,但也只能停留一个晚上,后面的行程都有点赶,白天基本都待在船上。
见过喝血的阿音,后面几日,两人接触不多。
楚南溪大多倚在谢晏的怀里,谢晏有时看看书,有时翻阅从驿站取到的邸报、奏报、情报,甚至还有官家手谕。
有时,被楚南溪撩拨得心痒难耐,他也会丢了手上的各种报,翻身来抱肇事者,向她强烈索要骚扰费,拒不拖欠。
两人蜜里调油,就像一辈子都生活在河面的水上人家。
到达扬州驿那日时间最宽裕,他们决定推迟午膳,到扬州城里去吃顿大餐。
曾庆方也正有此意,便让水手向前面的船打了旗语,让邓谦他们也上岸用膳。
北地渐近,有些城池在这几年间反复被北狄骑兵荡平过两三次,就算现在渐渐安定,地方也还是在流民回归和缓慢恢复建设中。
“烟花三月下扬州,多美好的地方,七年前被北狄破城屠杀,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谢晏牵着楚南溪的手,走在扬州城主道上。
这几年不少流民陆续返乡,朝廷支持返乡百姓每人五个月口粮,可是被战火杀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扬州主街两边已恢复勃勃生机,只是偶尔还有未修复的坍塌,似乎是在提醒他们,这里已近大夏前线。
一行人正走着,忽然看到侧面街巷里堵着十几个人,似乎在群殴。
“北狄狗!打死他!”
“扮成僧人来化缘,亏得我还给了他两钵饭菜,真是喂了狗!”
“敢来偷画我们扬州舆图?麻蛋!想再烧扬州一次吗?被你们杀死的夏人还不够多吗?”
“差爷别拉他走,我们一人一脚,不信踢不死这猪狗货!”
说话那人言出必行,一脚狠狠踹在僧人鼻梁上。
僧人惨叫一声捂脸倒地,他脸的方向正好朝着巷子口,一张年轻的脸被鲜血糊得分不清五官,只剩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还死死瞪着前方。
楚南溪一阵心惊,骤然停下脚步。
墨阳上前问明,那被官差和百姓围殴的僧人,正是他们口中,北狄派来绘制大夏舆图的北狄人。
官差手里拿着从他身上缴获的两张未完成舆图,其中一张标注着扬州守军位置。
那僧人似乎很年轻。
他一直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没有反抗和挣扎。
楚南溪正想细看他情况如何,他一口血伴着血沫子喷出,把她唬了一跳,别过脸不敢再看。
可这一转脸,她看到了身后那张比自己更惊恐的脸。
阿音正好站在她身后。
此时的她视线越过人群缝隙,投在那僧人身上,她脸上不但有极度的惊恐,还有愤怒、同情,有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哀伤。
阿音胸膛快速起伏,怒视着殴打年轻僧人的那群人,那张瞪着眼睛、嘴角不停冒血的脸,几乎令她失去理智。
“阿音,你怎么……”
楚南溪有些吃惊,掏出帕子塞给她。阿音将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却毫无觉察。
阿音自知失态,伸手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抿嘴舔到血腥味,她才低头掩饰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粗暴的场面,被吓坏了。”
楚南溪仰脸问谢晏:“相公,就算他是北狄人,不该押回衙门按律问刑吗?为何要当街打死?”
“这些百姓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亲人被北狄人杀害,这是国恨家仇,官差想拦也拦不住。
而北狄探子都有把柄留在北狄,就算拉到衙门也不会开口。睁只眼闭只眼让百姓亲自出气,百姓找探子的积极性才更高。”
谢晏说这些话时,身后阿音眸色变了又变。
楚南溪全然将它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