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漫过走廊时,柳月正站在护士站的玻璃窗前,看着许峰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候诊区的长椅。他刚结束一台阑尾炎手术,口罩摘下的瞬间,额角的汗滴坠在锁骨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柳护士,3床的吊瓶该换了。”同事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柳月应了一声,转身时指尖碰到了病历夹,最上面那本写着“许峰”的档案滑落在地。她弯腰去捡,目光扫过“毕业院校”一栏——市医科大学,和她是校友。可上周她翻查校友会名录时,反复核对了五年内的毕业生名单,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捏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查房时,柳月特意端着治疗盘走进许峰负责的病房。他正给7床的老人听诊,眉头微蹙,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柳月注意到他握听诊器的姿势——食指第二节关节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握枪或高频操作精密仪器才会有的痕迹,绝非普通医生该有的手型。
“许医生,”她放下治疗盘,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寻常事,“您上周说的那篇《腹腔镜技术新进展》,我找遍了数据库都没查到,能发我链接吗?”
许峰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哦,那是国外期刊的预印本,还没正式发表。”他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碘伏棉签,“等我找到原文,转发给你。”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度偏低,带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冷意。柳月垂下眼帘,看着他给老人换药,突然问:“您手法这么好,以前在哪个医院进修过?”
“谈不上进修。”许峰的声音很轻,棉花球在伤口上打圈的动作没停,“在乡下待过几年,条件差,逼出来的。”
“乡下?”柳月追问,“哪个省的乡下?我老家也是农村的,说不定去过。”
许峰缠纱布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记不清了,换过好几个地方。”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距离,“柳护士查户口呢?”
玩笑话像层薄冰,盖在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上。柳月扯出个笑,转身推着治疗盘离开,后背却像被他的目光钉在墙上——他在撒谎。刚才他回答时,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急诊室见过无数次的,人在隐瞒真相时的生理反应。
夜班的值班室只有他们两人。许峰在整理病历,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柳月假装翻找文件,余光瞥见他桌角压着的便签,上面用极快的笔触写着一串数字,末尾的“0719”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那是三年前城郊军火库失窃案的案发日期,她父亲作为主办警官,就是在那天遇袭重伤的。
“许医生的字迹真有力道。”她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镜片,“像练过书法。”
许峰合上病历本,便签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白大褂口袋。“小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瞎写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反问,“柳护士好像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柳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杯沿划出圈痕:“只是觉得您不像普通医生。”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普通医生不会在缝合时用特种兵才用的交叉打结法,也不会在听到‘0719’时,瞳孔收缩03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许峰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沉默了几秒,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柳月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柳护士观察力这么敏锐,不去当侦探可惜了。”他站起身,白大褂的衣摆扫过桌角的听诊器,“交叉打结法是我在视频里学的,觉得顺手。至于0719……”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那天是你入职的日子,我在人事档案里看到过。”
柳月攥紧了杯子,热水烫得指尖发麻。人事档案里确实有入职日期,可他怎么会特意去查她的档案?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就被许峰递来的咖啡打断。
“尝尝?手冲的。”他的指尖沾着点咖啡粉,“乡下学的手艺,不算精通。”
咖啡的香气漫开来,带着点焦苦味。柳月抿了一口,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旧照片——穿警服的男人抱着年幼的她,背景里的咖啡杯和许峰手里的这个,纹路一模一样。那是父亲受伤前最爱的杯子,后来随着证物一起消失了。
“这杯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捡的。”许峰轻描淡写,“上次去旧货市场淘的,觉得好看。”
又是谎言。柳月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每一次试探都只触到更冷的暗流。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能从这层层伪装下,找到些什么。
凌晨三点,急诊室送来个酒驾肇事的病人,伤口感染严重,需要立刻清创。许峰戴着口罩站在手术台边,柳月给他递器械时,故意把止血钳往他非惯用手的方向递了递。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左手接住,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等意识到不对时,钳尖已经夹住了棉球。手术室的灯光下,他左手虎口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格外清晰——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压痕,和父亲枪伤愈合后的痕迹如出一辙。
“许医生左手也这么灵活?”柳月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闷。
许峰把止血钳换给右手,语气听不出异常:“以前右手骨折过,逼出来的。”
缝合结束时,天边已经泛白。柳月看着许峰脱下手术服,袖口卷起的瞬间,手腕内侧露出半片刺青,像是某种徽章的一角,被刻意用遮瑕膏盖着。她刚要细看,他已经放下袖子,转身扔进污衣袋。
“柳护士,”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工牌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你父亲……还好吗?”
柳月猛地抬头,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父亲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许峰迎着她震惊的目光,缓缓笑了:“猜的。你钱包里露出来的照片,背景是市公安局大楼。”
他又一次完美地化解了试探,甚至反将一军。柳月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包,那里确实有张父亲的老照片。她看着许峰走出手术室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智力交锋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和他,既是对手,又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无形的线缠绕在一起。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掠过她的发梢。柳月摸出手机,调出父亲案件的加密文件——三年前的军火库失窃案,主犯至今在逃,唯一的线索是现场留下的一枚特殊血型样本,与许峰上周献血时的血型完全一致。
她按下保存键,屏幕的光映在眼底,亮得像淬了火的冰。
这场怀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隐隐有种预感,最终揭开真相的那一刻,会比任何手术都要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