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西北，窗外的景致逐渐从繁华规整变得杂乱无章。
老旧的低层楼房、闪烁着的廉价霓虹招牌、堆积在路边的垃圾，共同勾勒出这个区域略显破败的轮廓。
李大叔紧握双手，眉头深锁，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窗外，焦虑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林炊则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心中默默回顾《通灵要诀》中关于安抚心神、驱散秽气的法门，为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况做准备。
根据林炊模糊的方位指引和李大叔对“暗夜”这个名字的依稀记忆，他们在一条灯光尤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不明气味的巷口下了车。
“应该就是这里面了。”李大叔指着巷子深处一个闪烁着幽蓝色霓虹灯、造型扭曲成骷髅头状的招牌，上面正是“暗夜俱乐部”几个字。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微颤。
“李叔，您就在巷口这边等着，找个不起眼的地方。”
林炊叮嘱道，“我进去看看情况。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贸然冲进来，免得惊动了小斌，也免得您自己陷入危险。等我信号。”
李大叔虽然万分担心，但也知道林炊的安排是最稳妥的。
他点点头，找了个报亭后面的阴影处蹲下，眼睛死死盯着俱乐部的入口。
林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周身气息尽量收敛得平和，迈步走向那扇仿佛要吞噬光线的黑色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衣、面无表情的壮汉，审视地看着她。
林炊面色平静，径直走了进去，那两人见她是个年轻女孩，并未阻拦。
一进入俱乐部内部，声浪和一股混杂着烟酒、汗水、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废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灯光诡谲地闪烁，激光束切割着浓重的烟雾，舞池里挤满了随着狂暴节奏疯狂扭动的年轻身躯，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或迷醉、或麻木、或亢奋的神情。
林炊敏锐地感知到，这里的空气中漂浮着大量混乱、低迷的灵体碎片和负面能量，它们像水蛭一样，吸附在这些心智不坚的年轻人身上，汲取着他们的精力与活力，加深他们的沉沦。
她集中精神，无视周遭的喧嚣，沿着之前感知到的方向，在拥挤的人群和卡座间穿行。
终于，在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她看到了小斌。
他蜷缩在一个破旧的沙发里，头发油腻凌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还穿着几天前的校服外套，已经皱巴巴了。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一个空了的酒杯，对周遭的疯狂充耳不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抽空了的萎靡气息。
林炊清晰地看到，那层灰黑色的秽气如同蛛网般缠绕在他周身，尤其浓郁地盘踞在他的头顶和肩颈。
林炊没有立刻上前，她先在不远处的吧台要了一杯冰水，然后看似随意地走到小斌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里太吵了，不是吗？”林炊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舞池，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的音乐，清晰地传到小斌耳中。
小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一丝茫然，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陌生女孩。
林炊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直接看进人的心底。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缠着，很累吧？”
小斌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确实感觉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空虚，这种感觉比他熬夜打游戏、跟他爸吵架还要难受十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让他头晕恶心的地方，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钉在这里。
林炊伸出手指，轻轻在面前的冰水杯沿蘸了一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对着小斌的方向虚画了一个简单的清心符。
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拂向小斌。
小斌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一股清泉流入干涸龟裂的土地，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瞬，那种沉重的、黏腻的包裹感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炊：“你……你是谁？”
“一个路过，看你需要帮助的人。”
林炊轻声说，
“这里的气场很污浊，待久了会耗干你的精气神。你看那边那些人，”她示意了一下舞池里几个眼神狂乱、动作癫狂的年轻人，“他们已经被‘它们’影响得太深了。你不想变成那样吧？”
小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他回想起这半年来的自己，脾气越来越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躲在这种吵闹的地方麻痹自己，甚至觉得以前喜欢的篮球、以前爱看的漫画都索然无味。
他好像……真的不是他自己了。
“我……我控制不住……”小斌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觉得很烦，很没劲，只有在这里……好像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破事……”
“烦心事不会因为躲在这里就消失。”林炊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它们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且，这里有些‘东西’，会放大你的负面情绪，让你越陷越深。”
她顿了顿，看着小斌的眼睛，“你爸爸在外面，他很担心你。”
听到“爸爸”两个字，小斌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想说他爸根本不理解他，只会骂他打他。
但这一次，那股熟悉的怨愤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和茫然。
“跟我出去透透气吧，”林炊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就一会儿。如果你觉得还是这里好，我再不拦你。”
小斌看着林炊伸出的手，那双手干净、稳定，仿佛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又看了看周围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环境，内心挣扎着。
最终，对清醒一刻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现状的恐惧，让他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林炊握住他的手，一股温和的暖流透过掌心传入小斌体内，驱散着他经脉中残留的阴寒秽气。
她领着他，穿过疯狂的人群，走向俱乐部的出口。
守在巷口的李大叔，看到林炊真的带着儿子走了出来，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他强忍着冲过去的冲动，看着林炊将小斌带到巷子另一头稍微明亮安静些的地方。
站在相对清新的空气中，小斌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感觉昏沉的头脑又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到了不远处阴影里，父亲那熟悉而焦急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