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在听到墨菲斯“烈酒”的邀请时,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仍是“清水”二字。他那双清澈到近乎虚无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墨菲斯,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
“酒能乱性,亦能明心。施主以酒代水,是见贫僧心不诚,还是此地……无水?”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回应酒水,实则暗藏机锋,直指墨菲斯的态度与此地的本质。
酒馆内的气氛更加凝滞。赵铁握紧了拳头,感觉这老和尚话里有话,来者不善。阿木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怀中木块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警惕的悸动,这老僧绝不简单。云芷的通明道体更是疯狂示警,在她“眼中”,这老僧周身环绕着一层无形的、扭曲光线的“空无”领域,任何感知探入其中都如同石沉大海。
墨菲斯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或嘲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总算来了个有点意思的”意味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老僧的问题,而是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取下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粗陶酒坛,又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碗。
“啪!”泥封拍开,一股极其浓烈、霸道、甚至带着一丝蛮荒气息的酒香瞬间炸开!这酒香不像“忘忧”那般醇厚绵长,反而如同出鞘的利刃,刺人鼻腔,直冲天灵盖,让离得近的赵铁和阿木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运功抵抗那股直冲神魂的烈意。
墨菲斯倒了满满一碗。那酒液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星沙的暗金色,在碗中微微荡漾,竟隐隐发出风雷般的低沉嗡鸣。
他将这碗酒推到柜台边缘,对着老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酒无名,是我早年游历某个快崩塌的小世界时,顺手从一条即将干涸的‘法则之河’里捞了点残渣酿的,味道冲了点,但够劲道。”墨菲斯语气随意,仿佛在介绍一道家常小菜,“大师既然觉得清水不足以解‘因果之渴’,不妨试试这个。看看是它能乱你的性,还是……明你的心?”
法则之河的残渣酿酒?!
这话一出,连暗处那些影渊的观察者,气息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和“材料”的常规认知!
老僧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那碗暗金色的烈酒上。他那如同枯木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木杖杖头。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道:“施主以崩坏世界之基酿酒,是彰显力量,还是凭吊过往?”
又一个问题,避开酒本身,直指酿酒背后的行为与心态。
“凭吊?”墨菲斯嗤笑一声,自己拿起酒坛,对着坛口仰头灌了一口,任由那足以让寻常修士爆体而亡的烈酒滑入喉中,面不改色,“我没那么闲情逸致。只是路过,看见还有点东西没彻底烂掉,觉得浪费了可惜,就废物利用了一下而已。”
他放下酒坛,看着老僧:“就像大师你,路过我这小酒馆,觉得有点‘因果’没理清,不也进来问问了吗?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将老僧的“因果牵绊”与自己“废物利用”相提并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颠覆性。
老僧沉默了片刻,那摩挲杖头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终于迈开脚步,赤足无声地走过酒馆的地板,来到柜台前。
他没有去看那碗酒,目光依旧落在墨菲斯脸上。
“贫僧无寂。”他报上了名号,这似乎意味着某种正式的接触。“观施主行事,随心所欲,不滞于物,不拘于形。然,力量如洪流,过刚易折,过肆则溢。施主可曾想过,洪流奔涌之处,两岸生灵何辜?”
无寂!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知情者心中掀起波澜。这绝非普通的影渊观察者,很可能是影渊中更高层级的存在,甚至可能是长老会成员之一!
他的问题也更加直接和尖锐,不再绕圈子,直接质疑墨菲斯行事可能带来的“波及”效应,这与影渊“维护平衡”的宗旨隐隐呼应。
墨菲斯与无寂对视着,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无寂大师,”他缓缓开口,“你行走世间,维护你那套‘平衡’,踩死过多少蝼蚁,可曾数过?”
不等无寂回答,他继续说道:“洪流也好,细雨也罢,存在本身,就会产生影响。怕波及无辜,就缩在壳里什么都不做?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那碗依旧在发出低沉嗡鸣的烈酒:“我这人怕麻烦,所以开了这间酒馆,画了个圈。圈子里,我守我的规矩。圈子外,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但若有人非要把手伸进我的圈子,或者在外面搞风搞雨,弄出的泥点子溅到了我的酒里……”
墨菲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虽然只是一瞬,却让整个酒馆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暗处的观察者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我就只好亲自出手,把源头掐掉,把地面擦干净。”
“是洪流淹没两岸,还是疏浚河道,引水溉田,取决于……那水,是不是流到了不该流的地方。”
他的意思很清楚:我有我的底线和规矩,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你们影渊维护你们的平衡,但别来对我的地盘指手画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所谓的“平衡”重新掂量掂量。
无寂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低头,看着柜台那碗暗金色的烈酒,缓缓伸出了手。
那只枯瘦的手,稳稳地端起了陶碗。
碗中酒液的嗡鸣声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戛然而止。那霸道凛冽的酒香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束缚,不再外溢。
他端起酒碗,没有犹豫,仰头,将碗中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法则残渣酒”,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喝完,他轻轻将空碗放回柜台,碗底与木质柜台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无寂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既没有被烈酒冲击的痕迹,也没有品味回甘的惬意。仿佛他喝下的,真的只是一碗清水。
他再次看向墨菲斯,那双虚无之眼似乎更深邃了一些。
“酒已饮,话已明。”无寂缓缓说道,“施主之道,贫僧已知。影渊之责,亦不会忘。”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拄着那根平凡的木杖,如同来时一样,步履平稳而无声地离开了酒馆,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酒馆内,一片寂静。
那碗空了的陶碗,还留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法则残渣的奇异余韵。
墨菲斯看着无寂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敲打着柜台,若有所思。
“无寂……‘没有寂灭’么?”他低声自语,“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空碗,对还在发愣的伙计们说道:
“还看什么?收拾一下。这碗……留着,下次哪个不开眼的再来问些没营养的问题,就用这个给他盛酒。”
“对了,这酒钱……记在影渊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