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酒馆后院,“忘忧号”飞舟平稳落地,惊起几只正在啄食地上灵米碎屑的灰雀。
舱门打开,混合着淡淡海腥气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涌入。墨菲斯第一个走出来,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嗯……还是陆地的空气实在,没那么多水汽,晒起太阳来骨头都酥。”
紧随其后的赵铁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向柴堆,抄起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巨斧,对着几根粗壮的铁木就是一顿猛劈,仿佛要将深海憋着的劲儿全发泄出来。咔嚓、咔嚓的劈柴声,节奏稳定有力,听着就让人心安。
林月儿快步走向酒窖方向,嘴里念叨着:“离开这么久,不知道侯三和王老四有没有按时翻动酒曲……哎哟,这院角的杂草都长这么高了!”
云芷则站在后院中央,闭目片刻。清风镇平和安宁的灵气氛围,与深海压抑躁动的环境截然不同。她的通明净光微微流转,迅速扫过整个酒馆及周边,确认没有异常能量潜伏或危险痕迹,才轻轻舒了口气。
阿木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比其他人苍白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明亮,仿佛沉淀了深海的幽光与古卷的智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葬土秘卷、神器碎片、镇海玉佩、海语护符……这几样东西的存在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上古遗迹陈列柜”。
“都别愣着了。”墨菲斯的声音从酒馆后门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粗布葛衣,手里拎着个鸡毛掸子,“该扫灰的扫灰,该擦桌的擦桌,该算账的……”他看了一眼正把战利品箱子从飞舟上搬下来的众人,“……把东西搬进库房,列好清单。一个时辰后,酒馆重新开张。歇业这么久,老客人们该有意见了。”
老板一声令下,酒馆立刻恢复了往日的高效运转。
赵铁在劈柴之余,顺手把后院的杂草清理了一遍。林月儿一头扎进酒窖,很快就传出她松了口气的感叹——“还好还好,侯三他们还算上心,新一批‘忘忧醉’刚好到了火候!”随即便是她指挥侯三、王老四搬运酒坛的清脆嗓音。
云芷接管了库房,将带回的深海明珠、珊瑚心、灵药等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存入带有防护阵法的特定区域。那些古籍玉简,则被她单独放在一个干燥通风的书架上,准备日后细细研读。
阿木本想帮忙,却被墨菲斯按在了大堂的一张桌子旁,塞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和宁神草的温奶。“病号要有病号的自觉。看看店,逗逗鸟(指窗外枝头的麻雀),想想怎么把欠的酒馆‘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打工还上就行。”
阿木捧着温奶,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堂。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柜台还是那个柜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酒香和木头气味。与寂静涡眼那宏大死寂、碧波海那深邃莫测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凡、温暖、触手可及。他忽然觉得,能回到这里,真好。
一个时辰后,夕阳西斜,忘忧酒馆的店门被赵铁用力推开,门楣上那块略显陈旧的木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
只是像往常无数个黄昏一样,酒馆的灯亮了,酒香飘出来了,老板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伙计们各就各位。
然而,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酒馆重新开张不到一刻钟,第一位熟客就上门了。
不是别人,正是听风楼的苏月白。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斗篷,进门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上下打量了墨菲斯一番,挑眉道:“活着回来了?看样子收获不小,连门口的灰都比以前少了二两——赵铁劈柴的劲儿见长啊。”
墨菲斯给她斟了杯温好的“碧潭春”,推过去:“托您的福,没死在深海喂鱼。顺便,给您带了点‘土特产’账单,和一份关于圣教在碧波海残余势力的‘友情提示’,回头记得结账。”
苏月白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感受着温润的酒液驱散寒意,才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详细报告晚点送听风楼。不过,我这次来,除了确认你们活着,还真有个‘新情况’。”
她压低声音:“你们离开这段时间,清风镇……或者说,天南域这边,也不太平静。有几个中小宗门,内部突然出现了激烈的权力更迭,原本的掌权者或隐退或暴毙,新上位的都……有些激进,对外政策也变得暧昧。听风楼安插的暗桩回报,隐约嗅到了‘蚀心计划’的味道,但手法更隐蔽,痕迹更淡。”
“圣教的手,伸回内陆了?”云芷不知何时走到了附近,轻声问道。
“不确定,但很像。”苏月白神色凝重,“而且,最近天机阁那边也有些异常动向。他们封闭了山门,谢绝一切访客,连日常的物资采购都大幅度缩减,似乎在准备什么,或者……防备什么。”
墨菲斯手指轻轻敲着柜台:“碧波海吃了大亏,卡萨雷斯陨落,圣教不可能没有反应。要么报复,要么转移目标,要么……加快其他方面的布局。内陆宗门和天机阁,确实都是不错的‘靶子’或‘棋子’。”
他顿了顿,看向苏月白:“关于‘平衡之钥’的其他碎片,有新的风声吗?”
苏月白摇头:“你们带回来两块,已经是已知情报里最多的了。其他碎片依旧下落不明,但最近黑市和某些隐秘拍卖会,对上古器物、特别是带有‘封印’、‘镇器’、‘钥匙’之类传说物品的询问和求购,明显增多。价格炒得很高。我怀疑,不止我们在找。”
正说着,酒馆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普通老农的老者。他身形佝偻,手里拄着根发黑的木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他颤巍巍地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声音道:“店家,来壶最便宜的解渴酒,切盘卤豆干。”
林月儿应了一声,麻利地准备去了。
墨菲斯却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那老者拄着的木杖上停留了一瞬。那木杖看似寻常,但在墨菲斯的感知中,其内部却蕴含着一丝极其隐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锐气,像是……剑意,而且是修炼到极高深处、返璞归真后刻意隐藏的剑意。
一个拥有如此剑意的“老农”,来喝最便宜的酒?
苏月白也察觉到了异常,与墨菲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者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杖粗糙的表面。
酒和豆干很快上来。老者慢慢喝着酒,吃着豆干,动作缓慢而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直到一壶酒见底,他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柜台后的墨菲斯。
“掌柜的,酒不错。”他声音依旧沙哑,“听说,你们前阵子出远门了?”
墨菲斯擦了擦杯子,懒洋洋道:“是啊,出去进了点货。怎么,老爷子也想买点深海特产?珍珠要不要?拳头大的。”
老者笑了笑,露出残缺的黄牙:“老汉穷,买不起珍珠。就是好奇,深海……是不是挺不太平的?我有个远房侄子,前些年跟船出海,就再没回来。”
“不太平?还好吧。”墨菲斯随口道,“就是偶尔浪大了点,鱼凶了点。您侄子跟的什么船?说不定我听说过。”
老者摇摇头:“记不清了,年头久了。罢了,罢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拄着木杖,慢慢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用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丢下一句:
“山雨欲来,小心门户。”
“有些‘债’,不是那么好收的。”
“尤其是……跟‘影子’有关的债。”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酒馆内一片安静。
“影子……”苏月白咀嚼着这个词,“影渊?”
墨菲斯放下擦着的杯子,脸上那点懒散终于彻底收起,眼神变得幽深。
“看来,我们这位‘邻居’,有点坐不住了。”他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碧波海的动静,瞒不过他们。我们拿回了钟舌,稳住了海眼,还得了《镇海》传承……这在影渊的‘平衡账本’上,不知道是记了一笔‘正’还是‘负’。”
阿木忍不住问道:“老板,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跟影子有关的债?”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老者刚才坐的桌子旁,拿起那几枚铜钱。铜钱入手冰凉,上面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锐利如剑的气息。他将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笑。
“意思是,咱们这次的‘深海保洁’项目,可能不小心,碰了某些人(或非人)的蛋糕。”
“而讨债的……”
“或者催我们还‘人情’的……”
“已经上门提醒了。”
他将铜钱丢进柜台下的钱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也好。”
“账,总归是要算清楚的。”
“不管是跟圣教,跟深渊,还是跟……”
“那些自以为站在天平中间的家伙。”
酒馆的灯火,在清风镇的夜色中,静静亮着。
仿佛亘古如此。
又仿佛,在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