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燃烧平原的瞬间,阿木仿佛坠入了火焰的海洋。
不是温度上的灼热——冰心诀已经自动运转,在周身形成一层清凉的“静默领域”,将外界的炽热隔绝。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燃烧意志”,如同亿万根细针,试图穿透领域,刺入他的意识。
平原上的景象比在门外看到的更加震撼。
无数燃烧的生灵在狂欢。它们有人形,有兽形,有无法形容的扭曲形态,但无一例外,全身都由纯粹的火焰构成。它们舞蹈,动作狂野而奔放,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火浪;它们歌唱,声音是火焰燃烧的呼啸与爆裂声,却诡异地组成了激昂的旋律;它们畅饮,从燃烧的河流中掬起火焰,一饮而尽,然后身体爆发出更炽烈的光。
这一切都处于永恒的“现在”。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变化——只有燃烧,只有狂欢。
“别看太久。”墨菲斯的声音在阿木耳边响起,“它们在‘共享’狂欢。看得越久,你越容易被拉入这种情绪共鸣。”
阿木移开目光,专注于维持冰心诀。领域边缘,已经有细小的金色火星试图侵入,每一次接触都带来一阵微弱的“兴奋感”,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加入我们吧……燃烧吧……忘掉一切吧……
离炎走在最前面,他的状态很奇怪。进入这片平原后,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无风自动,暗金色的眼中倒映着周围的火焰,神情中既有警惕,又有一丝……沉醉。
“离炎兄,你还好吗?”阿木忍不住问。
离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里……很熟悉。虽然我没来过,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告诉我,这里是我的‘源头’。”
他伸出手,掌心燃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与平原上的火焰颜色略有不同,更加纯粹,更加内敛。
“我的师父,赤阳子,是不灭火的守火人。但不灭火的源头,是‘焚心火种’。而焚心火种……”他看向平原尽头那七座燃烧的王座,“来自那七位主宰中的一位。某种意义上,我是火之纪元法则的‘后裔’。”
墨菲斯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能在这里坚持更久,但也更容易被同化。保持清醒,别让你师父白救你。”
离炎深吸一口气,掌心的火焰变得稳定:“我明白。”
三人朝着平原尽头的王座走去。
越靠近中心,燃烧的生灵越密集,狂欢的强度也越高。阿木不得不将冰心诀领域收缩到周身两丈,以维持足够的“冷静浓度”。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领域外的“燃烧意志”如同海啸般不断冲击,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心神震荡。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路”。
不是真正的道路,而是狂欢生灵自发让开的一条通道。通道两侧,燃烧的身影停下舞蹈,用火焰构成的眼睛“注视”着三人。那种注视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在打量三个闯入永恒宴会的“异类”。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燃烧的……桥。
桥横跨一条“火焰之河”,河中流淌的不是液体,而是凝固的、缓慢蠕动的“狂喜情绪”。河面上漂浮着燃烧的记忆碎片:一次胜利的欢呼,一场恋人的拥抱,一次突破的顿悟……所有最炽烈的正面情绪,都在这里永恒燃烧。
桥的对岸,就是那七座王座所在的“宴会高台”。
“过桥时小心。”墨菲斯提醒,“河里的‘情绪之火’会试图点燃你们心中对应的记忆。如果被点燃,你们会瞬间陷入对应的情绪狂潮,然后……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阿木点头,将冰心诀运转到极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速度都因为极致的冷静而变慢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三人踏上桥面。
第一步踏出,桥下的火焰之河骤然沸腾!
无数情绪碎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河中升起,化作一道道色彩斑斓的火光,朝着三人涌来!
阿木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在清风镇酒馆第一次喝到林月儿酿的灵酒时的喜悦;在星宫遗迹中与赵铁并肩作战时的热血;在南海龙宫听到敖尘讲述上古秘辛时的震撼……
每一种记忆都伴随着对应的情绪,而那些情绪正在被“点燃”!
喜悦要变成狂喜,热血要变成暴怒,震撼要变成痴迷……
“界定!”阿木低喝。
契约之印金光大放,在冰心诀领域内,又叠加了一层“情绪界定”。所有试图侵入的情绪之火,在触及领域的瞬间,都被“定义”为“外物”,无法与阿木自身的记忆产生共鸣。
但火焰之河不甘心。更多的情绪碎片涌来,甚至开始“组合”——将不同的记忆碎片拼接,创造出虚构的、却更加诱人的情绪幻象:阿木看到自己集齐七把钥匙碎片,成为真正的平衡守护者;看到忘忧酒馆永远安宁,所有人幸福生活;看到墨菲斯不再需要隐藏身份,自由行走于天地之间……
这些幻象如此真实,如此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想要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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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墨菲斯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幻象,“再美好的幻象,如果是被外力强加,就是毒药。”
阿木猛地清醒,幻象破碎。
他看向墨菲斯和离炎。墨菲斯漫步桥上,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那些情绪之火根本不敢靠近他身周三尺。离炎则显得有些艰难——他身体周围燃烧着一层赤金色的火焰,与河中的情绪之火对抗、交融,显然在经历更激烈的“共鸣”。
“离炎兄!”阿木想帮忙。
“别管我!”离炎咬牙道,“这是我的试炼……也是我的机会。这些情绪之火能淬炼我的火种,让我更接近‘本源’……只要我能保持清醒!”
他继续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但眼神越来越亮。
终于,三人走过了桥。
踏上高台的瞬间,周围的喧嚣骤然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隔绝”了。高台上,只有燃烧的寂静。
七座王座呈环形排列,每座王座上都坐着一位火焰主宰的庞大身影。它们高达十丈,全身由不同颜色的火焰构成:赤红、橙黄、金黄、纯白、靛青、暗紫、以及……冰蓝。
冰蓝色的王座在最边缘,比其他六座矮一些,上面的身影也最模糊,几乎只是一个轮廓。
六位燃烧的主宰,依旧保持着举杯的姿势,面向环形中心的虚空。它们的火焰永恒燃烧,但阿木能感觉到,那燃烧中没有任何“生命”的波动,只有纯粹的、凝固的法则。
“它们是‘法则化身’。”墨菲斯走到环形中心,抬头看着那些主宰,“纪元崩塌时,它们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化作了最纯粹的燃烧法则。现在的它们,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燃烧’这个概念本身。”
他看向那座冰蓝色的王座:“除了这位。”
离炎走到冰蓝色王座前,单膝跪下。
“寒莲主宰……”他轻声道,“师父说,您是不灭火真正的源头,也是……赤炎一脉的始祖。”
王座上,那模糊的冰蓝色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法则层面的“涟漪”。一道温和的、带着清凉感的声音,直接在三人意识中响起: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带着‘冷静’而来。”
声音中性,无法分辨男女,仿佛冰与火的交融。
“晚辈离炎,奉师命前来,寻求彻底封印焚心之宴的方法。”离炎恭敬道。
“封印……治标不治本。” 寒莲主宰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燃烧若不止息,终将再燃。你们需要的,不是封印,是‘理解’,以及……‘选择’。”
阿木上前一步:“请问主宰,我们该如何理解?又该如何选择?”
冰蓝色的轮廓“看”向阿木。
那一瞬间,阿木感到自己的契约之印、冰心诀、甚至灵魂深处的一切,都被彻底“洞察”了。
“平衡之契的继承者……以及,冰心诀的修习者。” 寒莲主宰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复杂,“你身上,有‘饥饿’的印记,也有‘冷静’的种子。真是……奇妙的组合。”
“寒莲前辈,”墨菲斯开口了,“别绕弯子了。直接说吧,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场永恒的宴会真正‘结束’?”
寒莲主宰沉默片刻。
然后,七座王座中心的虚空,突然燃起一团火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颜色、甚至“概念”的火焰。它时而像跳动的心脏,时而像盛开的花朵,时而像旋转的星辰,时而又像……一滴眼泪。
“这是‘焚心火种’的核心,也是七宴记忆的聚合体。” 寒莲主宰道,“六位兄弟燃烧一切时,将他们的记忆、情感、领悟,都融入了火种。而我……在最后时刻,选择保留了一丝‘冷却’的意志,并将它封存在我的王座中。”
冰蓝色王座亮起,一朵精致的、完全由寒冰法则构成的莲花,从王座中浮现,飘向那团变幻的火焰。
莲花与火焰接触的瞬间,火焰的变幻速度骤然减慢,最终固定成一个形态——一枚赤金色的、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晶石。
晶石中心,隐约能看到六个微小的人影,围坐成一圈,举杯共饮。
“这是‘宴核’。” 寒莲主宰的声音变得虚弱,“蕴含着六位兄弟最后的一切。要彻底解决焚心之宴,你们需要进入宴核,经历那场宴会最后时刻的‘真相’,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阿木问。
“选择是否要‘延续’这场宴会。” 寒莲主宰缓缓道,“如果你们认为,燃烧本身是一种‘美’,是一种值得永恒存在的状态,那么可以选择将宴核融入现世法则,让‘燃烧’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当然,代价是现世将永远受到燃烧法则的侵蚀,万物皆燃的时代可能重演。”
“如果你们认为,燃烧应当有度,狂热应当冷却,那么……就需要以平衡之力,将宴核中的‘燃烧意志’彻底‘冷却’,将其转化为纯粹的法则知识,封印起来。这样,焚心之宴将真正结束,不灭火也会失去‘疯狂’的特性,变成温和的‘生命之火’。”
离炎身体一震:“也就是说……如果选择后者,不灭火的‘焚心’特性会消失?那我师父……”
“守火人将与不灭火一同‘平静’下来。” 寒莲主宰的声音带着歉意,“赤阳子与不灭火融合太深,火焰特性的改变,可能会让他……陷入永恒的沉眠,甚至消散。这是代价。”
离炎握紧了拳,眼中闪过挣扎。
一边是彻底解决纪元碎片隐患,让世界免受燃烧法则侵蚀;另一边是拯救如同父亲般的师父……
“没有两全之法吗?”阿木忍不住问。
“有。” 寒莲主宰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如果你们能在宴核中,唤醒六位兄弟残留的‘理智’,让他们‘自愿’选择冷却,那么宴核的转化将变得温和,不灭火的特性转变也会平缓。赤阳子或许能适应这种转变,保留意识。”
“但这是最困难的路。因为要唤醒的,是六个已经燃烧了万年的、陷入永恒狂欢的意志。你们必须进入他们的记忆,经历他们的狂热,理解他们的选择,然后……说服他们。”
寒莲主宰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的力量所剩无几,只能将你们送入宴核。剩下的……靠你们自己了。”
冰蓝色莲花完全融入那枚赤金色的宴核。
宴核骤然放大,化作一道燃烧的门户。
门户内,传来激昂的音乐、狂热的欢笑、以及……深藏于狂欢之下的,无尽的悲伤。
“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寒莲主宰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宴核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们有十二个时辰。但无论结果如何……请尊重他们的选择。”
话音落下,冰蓝色王座的光芒彻底黯淡。
那座轮廓,化作点点冰晶,消散在空气中。
寒莲主宰,最后的意志,消散了。
离炎对着空荡荡的王座,深深一拜。
然后,他转身,看向燃烧的门户。
“我要进去。”他坚定道,“我要亲口告诉那六位主宰,他们的燃烧,不应该成为后世的负担。我也要……找到救师父的方法。”
墨菲斯看向阿木:“你怎么说?”
阿木摸了摸胸口的契约之印。他能感觉到,宴核深处,有强烈的“钥匙碎片”共鸣,也有……某种沉重的“责任”共鸣。
“我也要进去。”他说,“不是为了钥匙碎片,而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燃烧一切。我想知道,极致的热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菲斯笑了。
“那就走吧。”
他率先踏入燃烧的门户。
阿木和离炎紧随其后。
门户缓缓闭合。
高台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六座永恒燃烧的王座,以及一座空荡荡的、残留着冰晶的席位。
而在宴核内部——
一场万年前的终极狂欢,正等待着三位“异火”的闯入。
等待着他们,去聆听火焰的悲歌。
去做出,冷却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