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清晨,冷得刺骨。
“新希望号”——一艘锈迹斑斑、船龄至少三十年的中型拖网渔船,正以七节的低速,在灰绿色的涌浪中笨拙地起伏。船身侧面模糊不清的船籍标识和渔网修补痕迹,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偏远海域常见的、为生计奔波或进行些灰色贸易的船队背景中。
驾驶舱内,谢尔盖穿着沾满鱼腥味的防水工装,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廉价雪茄,精壮的手臂搭在老旧的方向轮上,眯眼盯着雷达屏幕上稀疏的光点。
在他旁边,穿着同样邋遢的萧暮雪正核对着一份手写的、关于“拟捕捞深海犬牙鱼配额”的伪造文件。
“所以说,老子这辈子最后还得演个渔夫。”谢尔盖嘟囔着,调整了一下航向,“这船晃得比我奶奶的摇篮还厉害。”
“安静。”萧暮雪头也不抬,“‘听众’可能在听。”
她说的是遍布这片海域、由多国联合行动组布设的声学监测浮标网络,以及可能存在的、来自海底的不明监听设备。所有对话都必须假定被监听。
距离菲查兹海渊核心区还有一百二十海里。按照计划,“新希望号”将在此处进行为期三天的“故障检修”和“渔具整理”,为后续行动提供水面策应和掩护。
真正的侦察主力,此刻正在船舱底部一个经过特殊改装、外观与普通冷冻舱无异的密室里。
顾三平站在密室的中央,身穿着已经完成最终调试的“影武者-深渊潜行型”。与之前挑战者深渊任务时的厚重攻坚配置不同,这套外骨骼更加流线、紧凑。装甲表面涂覆了哑光深灰色涂层,带有模仿深海沉积物和生物附着痕迹的微纹理。
所有接缝和关节处都经过二次密封处理,并在关键部位加装了可拆卸的轻质流体动力学外壳,减少水下噪音和紊流。
最显眼的变化在背部——一个低矮的、与躯干融合的“驼峰”式背包,内部集成了高容量能源单元、生命维持系统、以及最重要的增强型宽频被动传感器阵列。
伊琳娜正绕着他做最后检查,手里拿着个多功能检测仪,嘴里念叨个不停:“主动声呐脉冲发射器完全拆除,只保留最低功率的避障声呐。鉴于此次任务为隐秘侦查,所有非必要电子辐射源屏蔽,包括强力可见光源。。运动噪声已降至海洋背景噪声以下3分贝”
她拍了拍顾三平背部的“驼峰”:“重点是这个。陈默把冬眠者之巢菌丝样本的仿生电化学特征编码了进去,配合特殊的表层电解液渗出系统,你现在闻起来呃,在生物电和化学信号层面,有点像一大团正在缓慢代谢的深海有机碎屑聚合体。只要别突然飙到二十节,理论上不会被对方的生物场监测标记为‘异常入侵物’。”
“理论上?”顾三平的声音透过头盔的内置通讯器传出,带着一丝无奈。
“实践出真知嘛。”伊琳娜咧嘴一笑,但笑容很快收起,变得认真,“三平哥,记住,一旦下水,你就是一块‘石头’。除了必要的传感器和推进,什么都别开。通讯是单向断续的,我们只能通过你体内埋置的生物指标传感器和预设的紧急信标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以及是否遇到极端情况。其余数据,都存储在你背部的黑匣子里,只有等你回来,或者我们打捞到你,才能读取。
“明白。”顾三平点头。这是最冒险,但也最可能瞒过对方的方式——一个完全静默、近乎“自然”的潜入者。
密室的舱门滑开,沈丽芸走了进来。她也穿着普通的船员服装,但眼神依旧是那个指挥官。“最后简报。”她言简意赅,示意伊琳娜调出海底地形图。
“十二具水下滑翔机和六组生物伪装探测器,已于三十六小时前,从西南方向三百海里外的预定位置释放。”虚拟海图上,十多个微小的光点正沿着模拟的洋流路径,缓慢飘向菲查兹海渊区域。“它们会先你一步抵达边缘区域,进行初步的环境数据收集和扰动测试。如果触发强烈反应,我们会收到预警,你的潜入计划可能取消。”
“如果没触发呢?”
“你就按这条路线下去。”沈丽芸划出一条曲折的路径,避开已知的陡峭海崖和活跃热液区,选择了一片相对平缓、沉积物较厚的斜坡。“下潜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三十米以内,利用地形和沉积物云隐蔽。抵达八千五百米基准深度后,沿这个方向横向移动。根据历史异常数据分布模型,核心区域可能在这片海丘的背侧。”
她指了指一片被标记为“58号海丘”的区域。那是一座海底山脉的余脉,顶部距离海面约七千米,侧翼则深入海渊。
“你的主要侦察工具是加强过的次声波成像阵列。”沈丽芸看向顾三平头盔侧面新增的几个不起眼的孔洞,“‘影武者’原有的系统探测范围只有十几米,且精度有限。陈默和后方技术团队整合了从冬眠者之巢获取的部分场感应数据,重新编写了算法,并将发射接收单元升级。现在有效探测半径扩大到五十米,精度提升,并能进行初步的物质密度和结构解析。但代价是——功耗大增,每次全功率扫描只能持续三秒,之后需要至少三十秒的冷却和能量回充。非必要时,使用低功率被动模式,范围只有十五米,但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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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蝙蝠一样。”顾三平理解了。
“比蝙蝠谨慎一万倍。”沈丽芸严肃道,“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渗透,不是战斗,甚至不是靠近。是‘看’。用最隐蔽的方式,看清那里到底有没有人工结构,是什么样的结构,规模多大,有没有活动迹象。拍下‘照片’,记下‘地址’,然后回来。明白?”
“明白。只看,不碰。”
“很好。”沈丽芸深吸一口气,“拉法叶少校他们的船队会在西北和东南方向制造一些‘合理’的动静——模拟小规模海洋科研作业和声学实验。希望能分散可能存在的监控网络的注意力。但归根结底,下面只有你一个人。”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力按了按顾三平覆着装甲的肩膀。“活着回来。带着我们需要的东西。”
“一定。”顾三平给了沈丽芸一个自己都不敢确定的肯定回复。
一小时后,“新希望号”的船尾,一个伪装成废弃渔具投放口的舱门无声滑开。身着特殊改装“影武者”的顾三平,如同一条深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浑浊的海水中,瞬间被海浪吞没。
下潜、下潜、缓慢而坚定地秩序下潜。
最初的两百米,还有从海面滤下的、微弱扭曲的惨淡天光,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蓝色。
超过这个深度,最后一丝自然光便被无尽的海水彻底吞噬,世界沉入绝对的、连影子都无法存在的黑暗。
只有“影武者”头盔显示器上泛着的微绿荧光,勾勒出前方声呐反馈回来的、有限范围内的地形轮廓,像一幅用虚线在漆黑画布上描出的抽象地图。
外骨骼的被动声呐系统成为他新的“眼睛”,将周围环境:缓慢飘落的“海洋雪”,偶尔游过的、依靠自身生物荧光在探测波中留下短暂光痕的深海生物,一一转化为冰冷的点云数据。
随着深度计数字不断跳动,真正的挑战开始显现:压强。
深度每增加十米,就增加一个标准大气压。当下潜至三千米时,顾三平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黑暗,还有那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挤压过来的三百个大气压。这压力足以将普通潜艇的耐压壳像捏易拉罐般压扁。
但“影武者-深渊潜行型”巍然不动,其核心抗压奥秘,就在顾三平此刻呼吸的介质里。
他肺部充盈的并非压缩空气,而是一种饱含氧分子的特殊全氟化碳液体。
这种液体具有两个关键特性:第一,几乎不可压缩。无论外界压力多大,液体体积几乎不变,从而保护了顾三平的胸腔、肺泡等空腔器官不会被恐怖的压力差挤碎。
第二,它能像空气一样高效溶解并输送氧气,同时带走二氧化碳。头盔内的循环系统精密地调控着液体的气体交换,让他仿佛仍在正常呼吸,只是感觉沉重、湿润,如同在黏稠的梦境中喘息。
这些液体淹没顾三平口鼻时,尽管他已经经历过几次适应性训练,可依然让顾三平难受异常,好在,克服了最初的不适后,顾三平将注意力转移到侦查任务中来。
“影武者-深渊潜行型”外骨骼本身则采用了多层复合结构。最内层是贴合身体的柔性智能材料,中间是交错编织的、模仿深海海绵骨骼的非承力网格结构,用于分散应力;最外层才是坚硬的钛合金与陶瓷复合装甲。
这种结构并非一味“硬扛”,而是像深海鱼类的身体一样,通过结构设计让压力均匀分布,同时关键关节和连接处采用“压力补偿”技术,内部填充与外界海水压力同步调节的液体或凝胶,避免产生致命的压力差。
深度:5000米。压强达到五百个大气压。
顾三平能听到外骨骼结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吱嘎”调整声,那是材料在适应极端压力时智能微观形变的声音。面罩内,呼吸液循环稳定,但他能感觉到液体在胸腔内随着心跳和外压变化的轻微涌动感,一种奇特的、生命与机械共同对抗深渊的节律。
深度:7000米。压力飙升到七百倍地表气压。
周围水温降至冰点附近。此刻,“影武者”外壳承受的总压力,相当于数万辆重型卡车集中压在一个人身上。外骨骼的主动压力监测系统在面罩角落显示着绿色——所有承力单元运行正常,应力分布均匀,无局部过载。
顾三平的身体被包裹在恒定压力和气体内环境的保护中,除了精神上对无尽黑暗和绝对压力的敬畏,生理上并未感到不适。这平静的背后,是材料学、流体力学和生命维持技术面对自然伟力的惊险平衡。
他像一颗被投入墨水瓶的、具有生命的铁粒,依靠这身堪称人类工程学奇迹的铠甲,对抗着能将绝大多数造物碾为齑粉的深渊之力,继续向着那片连地质学家都知之甚少的海床,无声沉降。
顾三平严格遵循着预定路线,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顺着海流和重力缓缓下沉。每分钟三十米,慢得令人心焦。但他必须慢。任何异常的水动力噪声都可能成为灯塔。
,!
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大型生物活动迹象。只有一片死寂的、被亿万年来沉积物覆盖的荒原。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他小心地规避着突然出现的海沟和岩脊。
深度:8000米。接近目标区域。
头盔显示器上,开始出现来自先遣滑翔机和探测器的加密数据流标记——它们如同无形的幽灵,已经散布在周围,传回的环境数据一切正常,未触发明显异常反应。
顾三平调整姿态,启动背部低功率推进器,开始沿着58号海丘的侧翼,向预定侦察区域横向移动。
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巨大的岩石板块以诡异的角度倾斜,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沉积物“积雪”。偶尔能看到一些耐高压的管状蠕虫丛和盲虾群落,在“影武者”经过时微微骚动,又很快恢复平静。
顾三平现在完全依赖增强的声呐成像和惯性导航。世界在显示器上变成由深浅不一的灰色线条和点云构成的抽象画。
移动了大约一公里后,传感器第一次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视觉上的,是“触觉”上的。
通过外骨骼脚部和手部的精密震动传感器,他感觉到海水的流动模式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原本随深度和地形变化的无序紊流,在前方某个区域,似乎被某种东西梳理过,变得过于均匀。
同时,水中的悬浮微粒浓度也出现了不自然的梯度变化。
有东西在影响局部流体环境。
顾三平立刻停止推进,吸附在侧面一块岩石上,将自己伪装成一块凸起。他启动了次声波成像系统的被动接收模式。
头盔显示器上,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十五米的半球形扫描图像开始构建。声波不是他发出的,而是接收并分析环境中已有的、各种来源(地质活动、生物、水流)产生的次声波,通过复杂的算法反推出周围物体的轮廓。
图像逐渐清晰。前方五十米处,海底似乎过于平坦了。
那不像是自然沉积形成的缓坡,边缘隐约呈现出规则的几何折线。而在那平坦区域的中心偏右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的圆形结构,直径大约二十米,高度不明。
他的心提了起来。人工结构的可能性急剧升高。
但不能确定。也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地质构造。
他需要更清晰的图像。
犹豫了几秒,顾三平做出了决定。他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沿着岩石阴影,向那个圆形结构侧后方的一处凹陷地带挪动。那里可以提供更好的观察角度和掩蔽。
移动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先由外骨骼的微探头探测落脚点,避免搅起沉积物。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移动了四十米,抵达预定位置。
从这里看过去,那个圆形结构的侧面轮廓更加清晰。它似乎不是直接建造在海底,而是与下方的平坦基底融为一体,表面覆盖着与周围沉积物颜色、纹理极其相近的附着物,几乎以假乱真。
只有在次声波成像下,才能看出其内部结构的均匀性和外部轮廓的规整性。
顾三平轻轻吸了口气,启动了全功率主动次声波扫描。这是冒险,但值得。
“嗡——”
一阵极其低沉、频率复杂到人耳无法直接捕捉的声波脉冲,以他为中心扩散出去。脉冲能量被严格控制,持续时间精准地卡在三秒。
头盔显示器上的图像瞬间刷新,分辨率暴增!
那个圆形结构的细节呈现出来:它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细密的、蜂巢般的六边形纹理。纹理接缝处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穹顶与下方基底连接的部分,可以看到明显的、不同于周围岩层的复合材料结构,内部有规则的支撑骨架和疑似管道的中空通道。
更令人震惊的是扫描图像的下半部分——在那平坦基底的下方,次声波穿透了数米厚的沉积物和表层结构,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向海丘山体内部延伸的立体网络!
那不是简单的基地。那是一个与海底山脉部分融合、依托天然岩层结构扩建而成的复合体。
网络由多个大小不一的球形或柱形空间通过通道连接,深嵌入山体之中。其建筑风格与马里亚纳海沟那种外露的、带有强烈生物融合感的“活体建筑”截然不同——它更隐蔽,更“无机”,更偏向于利用环境进行伪装和防护,技术痕迹更加精密和克制。
没有闪烁的诡异生物光,没有蠕动的肉质管道。只有冰冷的、高效的、几乎与岩石无异的几何结构。
就在这时,扫描图像边缘,一个连接着某条通道的球形空间内,突然出现了几个微弱的热源信号!信号很弱,分布规律,不像是地质热源,更像是设备散热,或者是穿着保温装备的人形热源!
基地是活跃的!里面有人或设备在运作!
几乎在热源信号出现的同时,顾三平头盔里的威胁探测器发出了无声的视觉警报——一个代表“主动探测波束扫描”的红色扇形区域,正从那个半球形穹顶的某个方向缓缓扫过,离他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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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有主动防御扫描系统!而且很可能因为他的全功率次声波扫描而加强了警戒!
顾三平瞬间关闭所有主动传感器,将外骨骼功率降至最低维持状态,紧紧贴附在岩石凹陷处,连体内血液循环都被外骨骼调节着减缓下来。
仿生伪装系统全开,电解液渗出,试图让他彻底“消失”。
红色的扫描扇形缓缓划过他上方的水域。几秒钟后,警报解除。扫描波束没有停留。
顾三平一动不动,又等待了整整五分钟。周围只有深海永恒的低沉背景音。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不再犹豫,开始沿着原路,以比来时更谨慎但更决绝的速度,向着海面上方撤离。
他的“黑匣子”里,已经记录下了最关键的信息:坐标、结构轮廓、规模估算、活跃迹象。
菲查兹海渊之下,确实存在着一个高度隐蔽、技术先进、与自然环境深度融合的深海基地。它不同于极地组织及卡斯帕以往的风格,更加低调,也更加危险。
而顾三平,这个孤独的潜入者,已经拿到了打开下一阶段行动的钥匙。现在,他需要把这把钥匙,安全带回到等待着它的同伴手中。
上浮的路,依旧漫长而黑暗。但头盔显示器上不断减少的深度读数,以及逐渐增强的、来自“新希望号”预设信标的微弱引导信号,告诉他,归途的方向就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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