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查兹海渊，深度：8027米。
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物质性的、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停滞沉淀。
顾三平悬浮在这片黑暗边缘，“影武者-深渊潜行型”外骨骼的所有主动照明早已关闭，只有头盔中hud显示外骨骼转态的细小深蓝色状态指示灯，以最低亮度规律明灭，如同深海鮟鱇鱼诱饵般微弱。
而hud中其他信息的幽绿光芒映亮顾三平半张脸。。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始终刺在视野边缘。
上一轮下潜、侦察、规避冷涌、释放数据“驼峰”等操作已经耗尽了储备能源。
现在“影武者”运行在最低功耗模式，除了生命维持和基础传感器，所有非必要系统都已休眠。
顾三平选择潜入，是因为别无选择。“驼峰”带着坐标数据上浮需要时间，而基地内部的信号屏蔽意味着伊琳娜无法实时指引。他必须进去，找到足够有价值的情报，或者至少找到一条生路。
眼前的基地，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从海沟岩壁中生长出来的畸形金属加上岩石的复合体。
最外层是21世纪初的深海科考站风格——模块化的钛合金舱段、圆形观察窗、机械臂基座。
但这些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的非反射涂层，且超过60的面积已被暗紫色的生物质菌毯吞噬。菌毯缓慢脉动，内部流淌着微弱的生物荧光，像极了马里亚纳那座“活体建筑”的表皮，但更加内敛、更加成熟。
而在这些人类科技遗骸与卡斯帕生物改造的融合层之下，隐约可见更加古老的基底——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深灰色石材，以违背工程学的方式与金属舱段直接嵌合，接缝处毫无过渡，如同自然生长。
“外公，你当年看到的‘南渊之眼’，就是这个吗？”顾三平在心中低语。
他调整姿态，背部和腿部的微型矢量推进器以最小脉冲工作，推动他无声地漂向基地侧下方。那里，传感器标记出一个周期性的热信号波动点——一个“生物接口”。
被动声呐阵列全开。没有主动声波，只有倾听。
15米半径内的声学环境被解析成三维点云图：海流摩擦岩壁的低频嘶嘶声、远处热液喷口的沉闷轰鸣、还有一种规律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液压脉动声，来自基地深处。
目标接口就在二十米外，嵌在一片菌毯增生的岩壁上。那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结构，被富有弹性的有机薄膜覆盖，边缘环绕着一圈微微颤动的感应纤毛。
每十五分钟，薄膜会向内凹陷开启，持续约四十秒，排出温热的代谢废液，吸入经过滤的低温海水。
顾三平停在十米外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需要等待下一个开启周期。。
该死。基础传感器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功耗比预期高。
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有三小时的有效行动时间，前提是不发生任何战斗或需要使用高能耗设备。
顾三平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集中在接口处。
被动声呐捕捉到接口内部细微的流体流动声，以及某种有节律的、类似生物电信号的低频脉冲。那是防御系统的一部分，用于识别通过物的“身份”。
1分03秒1分02秒
他检查武器系统。两把高功率水下切割枪（空气中可作热能枪）能量充足，但开火会急剧消耗能源。腕部高频振动刃是机械驱动，相对节能，但攻击范围有限。几个电磁脉冲和声波干扰弹是最后手段。
30秒29秒
顾三平将身体蜷缩，四肢收拢，减少流体阻力。推进器进入预启动状态。
5、4、3、2、1
薄膜向内凹陷，如同生物张开嘴。
就是现在！
三米距离，转瞬即至。
在进入开口的刹那，他手臂喷雾口释放出一团极细微的、富含菌丝信息素的雾状微粒，那是冬眠者之巢菌丝样本的活性萃取物，瞬间将他包裹。
感应纤毛扫过他的身体。
一毫秒的延迟。
顾三平几乎能想象基地防御系统在那一瞬间的“疑惑”。信号特征既非完全陌生的入侵者，也非登记在册的内部生物或载具，而是某种模糊的、带有熟悉生物印记的“大型有机碎屑”？
纤毛的摆动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但没有警报。薄膜没有突然闭合。防御系统选择了“低优先级放行，记录特征，后续观察”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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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平挤进了管道内部。
瞬间，压力环境剧变。
外部是八百个大气压的死亡拥抱，而管道内，压力开始沿着某种平滑曲线下降。
肉质的管壁富有弹性，内表面覆盖着不断摆动的纤毛，推动着粘稠的、带有体温的流体向深处移动。流体散发着一股腥甜中带着金属味的复杂气息。
顾三平放松身体，任由流体裹挟。
他关闭了推进器，只保留最基本的姿态调整。在这里，任何主动动力输出都可能被管壁的压力传感器捕捉。
被动声呐仍然工作，但效果大打折扣。
粘稠流体的声学特性与海水截然不同，探测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米。他只能隐约感知到管道的弯曲和分岔。
漂流持续了六分多钟。
压力计显示，他已经从8000米等效深度下降到了约1500米。耳膜传来持续的胀满感，但“影武者”的压力补偿系统工作正常。
顾三平赌对了。
在深海的基地中，只要有人类存在，就不可能一直保持与周遭相同的海水压力。
如此大型的一个基地，肯定需要有适当的压力以保证工作人员的存活。
前方出现微光，管道即将汇入一个更大的腔室——“沉降池”。
就在此时，被动声呐捕捉到了异常！
左前方肉壁内部，约三米深处，有规律性机械振动！不是生物脉动，而是轴承旋转、液压杆往复运动的那种精密节奏！而且正在快速接近管壁！
有东西要钻出来！可能是巡逻的“维护单位”，或者是这个消化系统的某种“清洁器官”！
但不管是什么，顾三平现在肯定不能与之相遇，那将意味着自己的彻底暴露。
顾三平心脏猛地一缩。他现在动弹不得，完全随波逐流。如果那东西钻出来，几乎必定会与他撞个正着！
三米、两米、一米
肉壁某处突然凸起，表面开始变薄、透出内部结构的轮廓——
来不及了！
顾三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世界慢了下来。
不，是他的感知加速了。飘动的纤毛如同在粘稠蜂蜜中摆动，流体微粒的轨迹清晰可见，肉壁凸起的速度变得可以被肉眼追踪。
在危机时刻，顾三平发动了自己的子弹时间能力。
进入这种超高速感知、行动状态，固然可以大幅增加他的感知和行动能力，但持续时间很短，消耗巨大，且结束后会通常会伴随剧烈的头痛和虚脱，但此刻别无选择。
在拉长的时间维度里，他看清了那凸起物的真容：一个覆盖着金属甲壳、前端装有旋转刷头的圆柱形装置。
看样子正是基地的“管壁清洁器”。它即将接近自己，而自己的漂流轨迹，正好会撞上它旋转的刷头！
顾三平四肢猛然发力！不是对抗流体，而是借助流体本身的力量，身体在粘稠介质中做出一个违背常理的横向翻滚！
“影武者”。
清洁器迅速靠近，旋转的刷头带着粘液甩出，擦着顾三平后背装甲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毫厘之差！
顾三平翻滚到管壁另一侧，紧贴内壁。清洁器似乎没有太多智能，没有识别异常，而是按照预设程序开始清理这一段管壁，缓缓向前移动。
子弹时间结束。
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瞬间袭来，顾三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感到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在150个大气压力下做出剧烈动作，体内的毛细血管在超负荷下破裂了。
他顾不上擦拭，趁着清洁器背对自己的几秒钟，手脚并用，拼命向前游了几米，冲出了管道出口！
“噗通”一声轻响，他坠入沉降池相对清澈的液体中。
这里像是一个胃袋底部，光线昏暗，只有肉壁上稀疏的发光菌群提供照明。较大的固体残渣沉淀在池底，液体通过上方滤网流向其他分支。
压力计显示：等效深度约1200米。
顾三平迅速游到池边一堆废弃物后。
破碎的贝壳、锈蚀的金属片、甚至还有半截某种机械臂。他蜷缩进去，大口喘息，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刚才的爆发消耗不小。
顾三平休息了约一分钟，待眩晕感稍退，开始观察出口。侧壁有几个较小的管道，其中一个隐约有气流扰动感，可能通往有气体存在的区域。
就是那个。
他再次潜入液体，游向那个直径约一米的管道口，钻了进去。
这条管道更干燥，内壁是疏水的有机材质。他手脚并用，像一只谨慎的蜥蜴，向内攀爬。压力持续下降，耳膜的不适逐渐被空旷感取代。
五十米后，管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小小的气闸过渡舱。
金属与生物材质混合的墙壁，一侧是开启的圆形气密门，另一侧是菌膜过滤网。
压力表显示：等效深度40米。接近常压！
，！
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被废弃了。角落堆着老旧工具箱和破损零件，监控屏幕漆黑，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红光。没有热信号，没有声音。
顾三平悄无声息地滑入，落在工具堆阴影里。他首先确认门外走廊——寂静，有稀疏的白色led灯光，暂时无人。然后迅速检查整个舱室，没有发现隐藏探头或感应器。
安全。暂时。
他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坐下，终于可以处理呼吸系统转换了肺部一直浸泡在液体里的感觉并不舒适。
顾三平又检查了一下面罩内部，通过hud检查自己的状态。还好，出血不多。
“影武者，启动呼吸模式转换程序。渐进减压协议‘深潜者回归’。”他低声命令，声音因气流变成液体而完全变形。
没有ai语音回应，只有面罩hud上跳出的文字提示和进度条。还好喉部的拾音器能完全理解自己变形的嗓音。
【指令确认。启动液态至气态呼吸转换。预计耗时：9-14分钟。警告：请保持静止。】
顾三平感觉到胸腔接口传来极其缓慢的抽吸感。富含氧分子的全氟碳化合物呼吸液，开始以每分钟不超过肺容量5的速度被引出，回流至背部储备罐。
随着液体减少，一种空洞的抽离感在胸腔蔓延。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源于结构改变的钝性不适。他放松身体，将呼吸节奏放到最缓，意识集中在压力变化上。
一股微凉的、带着特殊金属味的气流开始注入。初始是高比例氦气的混合气，压力略低于环境，避免冲击肺泡。
气体与残留液体接触，产生极其细微的、仿佛碳酸气泡破裂的触感。顾三平克制住深呼吸的冲动，维持浅而长的节奏。
转换过程平稳，但能源消耗持续。
终于，最后一点液体被抽离，适宜压力、温度、湿度的标准呼吸混合气充满肺部。顾三平试探性地深吸一口气——
空气。
香甜的空气。
真实的气体流过气管，涌入肺泡。虽然是人造气体，带有生命维持系统添加的、模拟松木的淡淡清新剂味道，但那“呼吸”的本能满足感，依然让顾三平几乎叹息。
他缓缓吐气，感受胸腔起伏。一切正常。
【呼吸模式转换完成。生命体征正常。压力适应良好。建议静置5分钟。】
顾三平点点头，靠在墙上，闭目调整。他利用这短暂的安全期，快速回顾潜入过程，规划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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