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听到了晴的声音,但感知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迟钝而遥远。
最先回笼的触觉是胸口的异物感。
他艰难地垂下眼帘。
几根手腕粗的黑色金属导管连接在他的身体上。
导管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一直延伸到床边数台巨型装置。
那些装置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正将海量的能量缓慢地灌入他的体内。
是这些东西稳住了他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陆明轩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到一个被力量重构的怪物,再到现在……一个需要靠外部仪器输送能量才能维持存在的“东西”。
他距离人这个定义已经越来越远了。
“陆明轩?”
晴的声音带着关切。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陆明轩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李瑶脸上惊惧的神情。
她们在看什么?
他缓缓抬起自己仅存的左手摊开在眼前。
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深处,没入作战服的袖口之下。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在纹路中缓缓流淌。
晴和李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披着陆明轩人皮的陌生神只。
他还是陆明轩。
但又不再是那个陆明轩了。
陆明轩沉默地收回手,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那些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记忆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冲刷,碾压着他的理智。
许婷。
dda。
护界计划。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那场让他万念俱灰的商业狙击,那份离婚协议,自己的跳江……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以最彻底的绝望,去确保他被激活那个所谓的幸运能力。
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鼠,被安排好了一切,只为了让笼子外的人观察他最终能发掘出怎样的潜力。
许婷,你把你的【界限行者】给了我,难道没有想过我会因此窥视到那段被掩埋的真相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和你的组织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有在我满足了某个特定条件之后,才有资格知道这些秘密?
他无法控制地抬起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如果一切都是演戏,那她在记忆碎片最后流下的眼泪又算什么?
如果她也是一枚棋子,那她又为何会死在六百年前的后室?
六百年前那个带着书的男人又是谁?
为什么偏偏是我!
就在这时,医疗室内所有的照明灯管在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电火花!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几秒后,墙角的红色应急灯自动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庇护所。
在应急灯忽明忽暗的血色光芒中,晴和李瑶看到陆明轩的额头上,一个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烙印缓缓浮现,闪烁着不祥的光。
而他胸口那片本该被作战服遮挡的位置,来自林的书页纹路也穿透了衣物,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金色与白色,神性与知识,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在他身上疯狂交织!
整个医疗室的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扭曲,墙壁上刚刚被陆明轩震出的裂痕中,开始渗出粘稠的白色雾气。
他只是坐在那里。
仅仅是情绪的失控,就几乎要让这个被壁垒协议保护起来的空间再度崩塌。
“陆明轩!冷静点!”
晴厉声大喊。
李瑶则已将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哨兵战刀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陆明轩这才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变,也察觉到了自己此刻那灾难般的危险性。
他闭上眼睛。
愤怒、悲伤、迷茫、被背叛的刺痛……他将这一切重新死死塞回心底最深的深渊。
不能失控。
晴和李瑶还在这里。
随着他的意志强行介入,额头上的金色符文和胸口的纸页纹路慢慢黯淡下去,最终隐没不见。
房间里扭曲的空间逐渐恢复平稳,只有那忽明忽暗的红色应急灯还在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陆明轩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试着在心里呼唤。
“顾见雪?”
“林?”
没有回应。
不祥的预感让他分出一缕微弱的意识,沉入自己的意识海。
在意识海的最深处,他看到顾见雪的身影变得无比透明,宛如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雕像,安静地沉睡在海床底部。
而在另一边,那本承载着林所有意识的羊皮书正静静地悬浮着,书页上散发出的光芒也微弱到了极点。
引导和转化庇护所的力量同样透支了她的一切。
她们都因为他陷入了沉睡。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观察者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明轩的床边,他身旁那只巨大的眼球实体,正用一种纯粹研究的目光审视着陆明轩。
“你的情绪现在可以直接干涉现实。”
“你体内的神性力量混合了至少三种我们无法解析的规则。”
他继续说道。
“在你昏迷期间,我们分析你留下的能量残留,结论是:你现在的存在形态更接近于一个高维存在在三维世界的投影。”
“每一次强烈的情绪波动都会导致你的投影不稳定,从而引发高维能量向我们这个维度的泄露。”
陆明轩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连做一个正常人都已经是一种奢望。
“我还能……回去吗?”
他要去现实世界,他要去找到dda,他要当面去问那个所谓的高层,凭什么决定他和许婷的命运!
“理论上,可以。”
观察者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体内那股被称为【界限行者】的力量,本质上是一种撕裂维度边界的权能。只要能量足够,你可以打开通往任何维度的裂缝。”
陆明轩金色的眼瞳中终于亮起了一道光。
“但是,”观察者话锋一转,“打开裂缝和精准定位目标是两回事。”
“后室与无数现实世界相连,它们如同海洋中漂浮的亿万个气泡。你若没有一个精确的坐标,你打开的裂缝通往的可能是任何一个未知的现实,甚至可能是某些不可名状存在的胃里。”
“坐标?”
“可以是来自你目标世界的任何物品。”观察者解释道,“并且是与你存在深刻因果联系的物品。”
“它将作为定位信标引导你的力量,在无穷的可能性中锁定唯一正确的航向。”
陆明轩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
他身上这套黑色的bcpt作战服是昏迷后被换上的。
他刚进入后室时带着的那些东西……手机,打火机,香烟……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层级的逃亡中遗失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程彻给他的那把光刀!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那把光刀的科技水平远超他所在的时代,用它做锚点,天知道会把自己传送到哪个未来的疯狂时间线。
他要回的是他自己的世界。
很快,这唯一的希望就破灭了。
在后室,找到一件来自特定现实世界的特定物品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有锚点,他就无法回到现实。
无法回到现实,他就永远无法得知真相的全貌。
他将被永远困在这座孤岛上,直到某一天被某个路过的神明发现,然后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被轻易抹除。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地布下棋局,而自己这颗棋子连跳出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不……一定还有办法。”
陆明轩喃喃自语,他试图再次催动力量去回溯许婷留下的记忆碎片,看看能否找到别的线索。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意识都只能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徘徊,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
“别白费力气了。”
观察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你现在的状态,多次强行使用这种级别的能力,只会加速你身体的崩溃。”
他走到陆明轩面前。
“你现在要做的是在这里休养。你改变了这个层级的命运,也成为了黑暗森林中最亮的那支火炬。”
观察者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重量。
“我前面已经说过,很多强大的神性实体已经盯上了这里,它们对你很感兴趣。”
李瑶脱口而出:“那我们……”
“不用担心。”观察者平静地陈述,“我们已经联系了强大的盟友。”
“红骑士以及一些和他一样古老而强大的友好实体已经应允了我们的请求。”
“有他在,很多存在不敢直接强行进入这里。”
“红骑士?!”
李瑶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那个传说中游荡在后室所有层级,连神明都敢斩杀的红骑士?你们……竟然能联系到他?”
那是在eg的最高机密档案里,都只存在于零星传说中的名字。
一个象征着绝对武力与秩序的符号。
“他欠bcpt一个人情。”观察者淡淡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是他还人情的时候了。”
这个答案背后所代表的bcpt组织的恐怖实力,让李瑶感到一阵心悸。
陆明轩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直视着观察者。
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里将成为一座由传奇人物镇守的堡垒。
他可以在这里高枕无忧地生活下去,不必再面对那些足以撕裂心智的恐怖和杀戮。
以一种安逸的方式在这里度过余生。
但陆明轩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回观察者的面具上。
“安全不能成为我逃避的理由。”
“我会在这里恢复,直到我能重新站起来。”
“然后,我会继续去寻找我想知道的真相,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谢谢你的安排。”
“但我的路,只能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