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稀稀落落的雨点。街道被洗刷得干净,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扩散开来,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我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街心公园。雨后的公园很安静,只有树叶滴水的嗒嗒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而湿润。
然后我听到了吉他声。
断断续续的,有点生涩,和弦转换不够流畅,但弹得很认真。接着是一个男声的歌唱,声音一般,音准也有点飘,但唱得很投入,像是在用尽全力表达什么。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
在公园角落的小亭子里,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弹吉他唱歌。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吉他盒,里面零星有些硬币和纸币。
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偶尔驻足听几句,摇摇头,又走开了。一对情侣匆匆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但他还在唱。眼睛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沉浸在音乐里。雨水从亭子檐角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站在不远处,听了三首歌。
第一首是流行情歌的翻唱,模仿的痕迹很重。
第二首像是他自己写的,歌词很直白,讲北漂的孤独和迷茫。
第三首又回到翻唱,是一首老摇滚,他唱得声嘶力竭,破音了好几次。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或者汗水。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很年轻,带着点羞涩。
“唱得不好。”他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有点哑。
“但你在唱。”我说,走近了些。
他挠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就是喜欢。从小就喜欢,爸妈不让,说没出息。来了北京,白天打工,晚上就出来唱唱……虽然没人听,虽然可能永远也出不了唱片,但……就是停不下来。不唱,心里憋得慌。”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块钱——那是一张茶黄色的钞票,在昏暗光线下“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的头像显得很醒目。我走过去,弯下腰,把钞票放进他面前的吉他盒里。
“太多了!”他连忙说,伸手想拿出来,“一般给一块两块就行了,您这……”
“不是给你的。”我说,按住他的手。那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干过活的手,“是给你的音乐的。请继续唱下去。”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什么。雨已经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洒下朦胧的光。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但真诚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赵……赵晓阳。”他说,声音有点抖。
“赵晓阳,”我说,“记住今晚。记住你唱歌时的感觉——那种不管有没有人听,都要唱出来的感觉。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想起这种感觉。当所有人都告诉你该唱什么、该怎么唱的时候,记住今晚,你为自己而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吉他的声音,他又开始唱了。这次唱的是一首更轻柔的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整栋楼几乎都黑了,只有三楼我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是我早上离开时忘了关。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照亮了那几份报表,还有何西专辑的封套——斑驳的土墙、荒芜的草原,远处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案例:王斐(高艺术价值,中等商业回报)、何西(实验性艺术,低商业回报)
压力:“共荣音乐”倾斜,暂停非盈利项目
核心矛盾:商业的尺 vs 艺术的灯
然后,我开始写解决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也像雨水滴落。
接受“共荣”的部分建议,暂停第二张全长专辑的大规模制作计划。
原因:成本过高,回收周期太长,占用资源过多。
改为迷你专辑(ep)项目,成本控制在15万以内。
内容:5-6首歌,延续《流光絮语》风格,但尝试更简洁、更有记忆点的编曲。
目标:降低投入风险,缩短制作周期,快速测试市场反应。
启动“音乐与文学”跨界实验项目。
形式:将王斐的音乐与青年诗人的作品结合,举办小型沙龙式演出。
场地:选择美术馆、书店、文化空间等非传统演出场所。
受众:精准定位文艺青年、知识分子、文化爱好者。
目标:不追求销量突破,而是打造品牌深度,确立王斐在“艺术民谣”领域的标杆地位,建立高粘性核心乐迷群体。
短期内不以专辑销售为主要盈利点。
探索演出收入、版权授权(影视、广告)、周边产品等多元收入模式。
将王斐定位为“星海”和“共荣”的品质标杆和文化名片,其价值体现在品牌提升和行业影响力上。
不解约,但调整合作模式。
理由:何西的音乐有独特的真实性和冲击力,这种声音值得保留和培育,即使现在小众。
启动“创作基金”
公司提供每月3000元基本生活费(为期一年),保障其基本生活,让其能专注创作。
公司提供每月一定时长的免费录音棚使用权限。
但不再承担专辑的完整制作和宣传费用。
a 技术提升:系统学习基础的音乐制作技术(公司提供培训或推荐课程)。
b 作品迭代:完成一组(5-8首)新作品。要求:在保持真实表达的基础上,显着提升“可听性”——旋律更清晰,结构更完整,歌词更易懂但不失力量。
半年后进行评估:若新作品达到要求,公司重新评估投资计划;若未达到,转为非独家代理合作,何西可自由寻找其他机会。
将何西的音乐推向地下音乐场景、实验艺术空间、大学摇滚社团。
录制现场演出专辑,以低成本的“地下发行”方式传播。
目标:在更边缘、更包容的圈子里建立口碑和影响力,等待时机成熟。
关于“共荣”与“星海”
“星海”是孵化器与实验场:承担更高的艺术风险,挖掘和培育独特、有潜力的声音(如王斐、何西)。目标是探索艺术可能性,积累作品和口碑。
“共荣”是推广平台与商业渠道:聚焦市场验证、具备明确商业潜力的项目(如“野火”组合)。目标是实现稳定盈利,扩大平台影响力,为“星海”的孵化项目提供后续商业化通道。
在“星海”完成初步孵化的艺人,若经过市场测试(如ep发行、小规模演出)证明具备商业潜力,可优先输送至“共荣”进行规模化运营和商业推广。
“共荣”的盈利,可部分反哺“星海”的孵化项目,形成良性循环。
保持紧密合作而非竞争关系。
“星海”聚焦新生代和独立音乐探索。
红星聚焦成熟艺人、主流摇滚和民谣。
定期举办联合活动(如拼盘演出、创作营),共享制作、宣传、发行资源。
写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
雨完全停了,城市被洗刷一新。远处的灯光清晰了许多,一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了一下。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挣扎,在选择。
而我现在做的,就是在无数种可能性中,选择一条路——一条既要活下去,又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的路。一条既要拿着商业的尺子量度现实,又要举着艺术的灯照亮远方的路。
尺子不能丢,否则会迷路,会饿死。
灯也不能灭,否则会失去方向,失去灵魂。
要在两者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手机屏幕亮了,在昏暗的桌面上发出幽蓝的光。是一条短信。
【田总,我今天去了北大旁边的一个小书店,做了一场迷你分享会。只有三十多个听众,很安静。我唱了三首歌,读了一首诗。结束后,一个女孩过来跟我说,我的歌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考研时光,每天晚上听着才能睡着。她说谢谢我。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纠结、压力、自我怀疑……都值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的触动和释然。
【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音乐的价值——它真实地触动了一个人,陪伴了她一段艰难的路。这不是销量数字能衡量的。早点休息,下周我们讨论新ep和‘音乐与文学’项目的构思。
发送。
【明天下午三点,带上你的吉他和新想法,来公司找我。我们聊聊怎么让你的音乐,被更多人听见——不是改变你的内核,而是找到更好的表达方式。
也发送。
做完这些,我关上台灯,办公室里陷入黑暗。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那些报表,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商业逻辑。
但我心里清楚,在这个行业里,有些东西是无法量化的。
比如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站上舞台时的颤抖。
比如一首歌在深夜陪伴一个孤独灵魂时的温度。
比如那份明知可能失败,却依然要尝试的勇气。
比如一把破吉他,在雨夜的街心公园里,固执地发出的声音。
这些,才是音乐最核心的价值。
才是“星海”存在的意义。
才是我们举着那盏灯,在黑暗中前行的理由。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但总有一些光,会在黑暗中亮起。
也许微弱,但足够坚定。
也许孤独,但永不放弃。
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
在商业的尺度和艺术的光芒之间,找到那条路。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