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7日，周一上午九点，游戏事业部临时办公室。
负一层的空气有点浑浊，空调冷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房间里十八个人聚集产生的热气。
陈星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已经换了第三支——蓝色用完换黑色，黑色用完换红色。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流程图、数据表，层层叠叠像抽象画。
“所以我们的核心思路是，”他在已画满的板子上又圈出一个区域，笔尖与白板摩擦发出尖锐“吱吱”声，“在《the legend of ir 2》原有的架构基础上，做三层改造，但不是推倒重来——那样时间不够，风险太大。”
他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第一层，客户端加固。主要针对内存修改和封包破解。我们会在客户端代码里加入反调试检测，关键数据加密存储，通讯协议加随机盐值。”
坐在前排的新人程序员李晓举手——他二十二岁，北航刚毕业，脸上还带着青涩。
“陈工，加密会不会影响性能？玩家电脑配置参差不齐，如果卡顿会流失用户。”
“问得好。”陈星点头，用笔在“加密”两字旁打星号，“所以我们采用分级加密。关键数据如装备属性、金币数量用强加密；非关键数据如角色位置、对话内容用轻量加密。同时客户端会检测电脑性能，自动调整加密等级。”
张涛插话——他已正式入职，今天穿的是星海文化衫，浅蓝色t恤左胸口绣小小星辰logo，看起来已完全融入团队。
“分级加密思路不错，但行为分析这块技术难度大。”他站起到白板前，接过陈星递来的马克笔，“需要收集大量玩家行为数据，建立正常行为模型，再识别异常。而且可能有误判——比如某个玩家就是手速快，或请了代练，会被误判为外挂。”
“所以需渐进式推进，加上人工复核。”陈星解释，在白板上画金字塔，“第一期，我们只做最简单的规则判断——比如一个角色24小时在线不吃不喝，比如操作频率超出人类极限，比如瞬移、穿墙等物理引擎不可能实现的行为。这些规则容易定义，误判率低。”
“第二期呢？”李晓追问，眼睛发亮。
“第二期引入机器学习模型。”吴志豪用台湾口音说，“我前公司在做相关研究，用神经网络分析玩家行为序列。正常玩家有行为模式——打怪累了会休息，捡到好装备会兴奋地多试几次，死亡后会沮丧调整策略。外挂的行为序列是机械的、重复的、没有情感波动的。”
“机器学习？”另一个新人皱眉，“这概念在国内还很新吧？我们的服务器扛得住吗？”
“台湾和美国已有很多研究。”吴志豪继续说，“不过你说得对，计算量大。所以第二期我们只对疑似账号分析，不会全量扫描。另外，可采购专门的行为分析服务器，和游戏服务器分开，不影响主业务。”
王工看手表，插话：“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时间表是十二月出alpha版本，明年三月内测。如果反外挂系统做太复杂，可能赶不上。”
所有人都看我。
我放下手中的笔——那是去年《明朝》发布会后，团队送的生日礼物。
“时间确实紧，但有些东西不能省。”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接过陈星手中的马克笔，“反外挂是游戏的生命线，如果这点做不好，游戏再好玩也会死。就像建房子，地基没打好，装修再漂亮，一场大雨就塌。”
我在“反外挂”三字下面画两条横线。
“可是田总，”李晓怯生生说，但眼神认真，“我听说《石器时代》现在外挂满天飞，自动战斗、自动补血、自动抓宠，但还是很火啊。很多玩家反而觉得方便，不用自己一直盯着。”
会议室安静一瞬。几个新人互看，显然也有类似疑问。
我放下马克笔，双手撑桌上，看着这些年轻面孔。他们大多是七十年代末出生，经历过计算机从神秘到普及的过程，对游戏有纯粹的热爱，但对商业的残酷还认识不深。
“那是饮鸩止渴。”我缓缓说，尽量让语气平和但坚定，“外挂短期看好像增加了玩家粘性——挂机升级多方便，不用辛苦打怪。但长期看，它破坏的是游戏最核心的东西：公平。”
我走到白板前，擦掉小块区域，画两个小人。
“假设你是正常玩家，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升到30级，攒钱买了把好武器。结果隔壁用外挂，三天就40级，装备比你好，还到处杀人抢怪。你会怎么想？”
李晓想了想：“会觉得不公平，然后要么也开外挂，要么退游。”
“对。”我点头，“这就是外挂的毒性扩散。一开始只有少数人用，但破坏公平后，正常玩家要么加入，要么离开。最后整个服务器只剩下外挂玩家和工作室——他们不在乎游戏体验，只在乎打金卖钱。经济系统崩溃，社交系统死亡，游戏变成一潭死水。”
！我转身，看所有人。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款火一年的游戏，是能活五年、十年的游戏。而能活十年的游戏，核心不是画面多炫，不是玩法多新，而是生态健康。就像森林——有树木，有灌木，有小草，有昆虫，有鸟类，彼此依存，形成循环。”
“游戏生态也一样。要有新手玩家，有普通玩家，有高端玩家，有休闲玩家，有社交玩家，有竞技玩家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都觉得公平。外挂就像外来入侵物种，会破坏整个生态平衡。”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风声，马克笔书写沙沙声，还有窗外蝉鸣，交织在一起。
陈星第一个打破沉默：“明白了。技术架构上，必须为反外挂留足空间。哪怕第一期只做基础防护，也要把接口和数据采集做好，为第二期机器学习铺路。”
张涛点头：“我同意。而且反外挂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运营问题。要配合封号制度、举报机制、客服响应。这些都需要提前设计。”
“好。”我回座位，“那下一个议题，数值策划。吴志豪，你这边有什么进展？”
吴志豪翻开笔记本：
“我研究了《the legend of ir 2》韩国的经济系统，问题很大。主要三个：第一，金币产出太多。杀一个怪掉50-100金币，但消耗途径太少，只有买药水和修装备，修一次才几十金币。这会导致金币迅速贬值。”
他似乎在白板上画什么，我们能听到笔触声。
“第二，装备掉落率太高。根据韩服数据，高级装备如‘屠龙刀’的掉率是千分之一，听起来低，但考虑到玩家数量和刷怪频率，实际上每天都会产出几十把。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
“第三，没有消耗闭环。装备没有耐久度归零的设定，一把好武器可以用到游戏关服。这意味着装备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减少，市场最终会饱和。”
张涛皱眉：“那你的改进方案？”
“第一，控制金币产出。”“打怪掉的金币减少30，但增加金币消耗途径。比如传送收费，技能书要花钱买，装备强化需要大量金币，还可开‘金币抽奖’这种娱乐性消费。”
“第二，设计装备耐久和损坏系统。”他继续说，“高级装备有耐久度，使用会损耗，归零后需花费大量金币或特殊材料修复。如不修复，装备属性下降甚至消失。这样装备就有了自然消耗，市场不会饱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装备绑定系统。”
“装备绑定？”李晓惊讶，“那玩家打出来的好装备不能卖钱，会不会被骂？”
“所以要设计平衡。”吴志豪显然早思考过这问题，“我们设计两种装备：绑定装备属性更好，但只能自己用；非绑定装备属性稍差，但可以交易。让玩家自己选择——是要自己变强，还是要赚钱。”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绑定装备的获取难度可低些，让普通玩家也有机会拿到好装备。非绑定装备获取难度高，适合高端玩家和工作室。这样各取所需。”
陈星思考几秒：“这思路好。但具体数值需仔细测算，比如绑定装备比非绑定属性高多少合适？？差距太小没人选绑定，差距太大又破坏交易市场。”
“我已做模拟了。”吴志豪说，“用蒙特卡洛方法跑了十万次玩家行为模拟，初步结果是8-12的差异较合理。但还需更多参数，比如玩家类型分布、在线时长、付费意愿”
会议持续两个半小时。从技术架构到数值策划，从美术风格到运营节奏，每一个环节都有争论，都有妥协。陈星和张涛为“tcp还是udp”吵十分钟，最后决定关键数据用tcp，非关键数据用udp。吴志豪和李晓为“装备强化成功率”该用线性衰减还是指数衰减争得面红耳赤。
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话引导方向，或在双方僵持时做出裁决。
看着这十八个人，从最初的陌生、拘谨，到现在的激烈争论、认真思考，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生长——不是技术能力，不是项目经验，而是团队的魂。那种为了做好一件事而全心投入的状态，比任何管理制度都有效。
散会后，王工留下。其他人鱼贯而出，有人去接水，有人去洗手间，走廊传来放松笑语。
“田总，”王工递我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这是细化后的人力成本测算。”
我接过文件，表格做得很细：
高级程序员（张涛）: 元
技术主管（陈星）: 元
数值策划（吴志豪）: 元
程序员（5人）: 平均8000元，共元
美术（2人）: 平均7000元，共元
新人（8人）: 平均5000元，共元
合计: 元
王工见我没说话，拉过椅子坐下：“田总，如果游戏只是为了赚钱，有更简单的方式。”
“比如？”
“比如做棋牌游戏。”王工语气认真，显然经过思考：“技术简单，开发快，三个月就能上线。现在联众的棋牌游戏很火，同时在线十几万人，靠会员费和广告收入，月流水几百万。”
我摇头，但语气温和：“王工，你知道星海和其他公司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们不做‘容易’的事。”我说，“棋牌游戏是流量生意，门槛低，竞争激烈，今天火了明天可能就被复制。休闲小游戏生命周期短，需要不断推陈出新，像跑轮子的仓鼠，停不下来。”
“我们要做的是内容，是有世界观、有角色、有故事的内容。只有内容，才能形成真正的壁垒——玩家投入了情感，建立了社交关系，产生了归属感。这种壁垒，不是简单抄袭玩法就能打破的。”
王工沉默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我只是偶尔会怀疑，这路是不是太难了。芯片难，游戏也难，助学网也难好像我们专挑难的路走。”
“难就对了。”我也笑了，转身看着他，“容易的路早就挤满了人。我们挤进去，也只是其中一个。难的路人少，但走到最后的人，看到的风景不一样。”
王工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白板上还留着刚才讨论的痕迹——各种图表、公式、箭头，像一场思维的战役后留下的残骸。不同颜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蓝色是架构，黑色是流程，红色是问题点，绿色是解决方案。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最上方空白的区域写下：
“向自己，向世界，证明一群普通人也能创造不凡。”
晚上八点，我走出办公室。
胡同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晕吸引着成群的飞虫，它们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刘叔正在门口乘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
店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清清楚楚，他妻子在里面整理货架，动作麻利。
“小田，才下班啊？”刘叔看到我，笑着打招呼，蒲扇在空中划出舒缓的弧线。
“刘叔，今晚你守店？”我停下脚步。空气里有夏夜特有的味道——蒸腾了一天的热气开始消散，泥土、青草、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天热，睡不着。”他指了指店里，“你阿姨在里面理货，我出来顺便透透气。今天进了批新货，可乐便宜了五分钱，明天肯定好卖。”
我笑了。这就是小生意人的精明和满足——五分钱的差价，就能带来一天的快乐。
“刘叔，您儿子快毕业了吧？”我记得上次聊天时提过。
“明年六月。”刘叔脸上露出笑容，那是父亲谈起孩子时特有的骄傲混合着担忧。
他顿了顿，蒲扇摇得慢了：“北京就是房子贵。我们两口子攒了一辈子，也就够个首付。剩下的，得靠他自己了。现在大学生也不像以前那么金贵了，得找个好工作才行。”
我看着刘叔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应该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常年守店，日夜颠倒，饮食不定。手上有老茧，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很亮，对生活还有盼头。
忽然想到助学网上的那些学生。他们可能比刘叔的儿子更难。至少，刘叔的儿子能上大学，能来北京，能有选择的机会。而助学网上的那些孩子，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就要去南方工厂，在流水线上度过青春。
“刘叔，”我说，“等您儿子来北京，如果需要实习，可以来我们公司看看。游戏团队在招人，虽然辛苦，但能学到东西。”
刘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灯泡通了电。“真的？那太谢谢你了！我明天就让他把简历发给你。那孩子从小喜欢玩游戏，我说他不务正业，他说以后就要做游戏。要是真能成”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说，“做游戏需要热爱，也需要技术。让他先看看。”
“好嘞！好嘞！”刘叔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你啊，小田。你真是真是好人。”
“不客气。”
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种沉重感轻了一些。商业的意义是什么？不就是让刘叔这样的父亲，少一些忧愁，多一些笑容吗？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多一些选择吗？
走回招待所。进门，开灯，换鞋，烧水。
一个人的生活，安静，但也孤独。有时我会享受这份安静——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不用迁就任何人。但有时，也会觉得房子太空，脚步声都有回音。
泡了杯茶，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胡同里的夜色。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像我一样，还在为某个梦想加班的人。
我们都在路上。
有人为了生计，有人为了事业，有人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
而我，或许是为了让夜里的灯火能更璀璨一些；让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孩子，也能看到未来的光；让刘叔这样的父亲，能在谈起孩子时，笑容更灿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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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总，韩国那边确认了行程。”他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家，“s的金英敏发来正式邀请函，日期定在8月13日至16日，四天三晚。住宿他们安排，在江南区的商务酒店，离s总部步行十分钟。”
“好。”我喝了口茶，茶香在口腔里弥漫，“机票订了吗？”
“正在订。13号早上ca123，北京直飞汉城，当地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到。16号下午的航班返回，晚上七点到北京。17号正好休整一天，18号参加清华新生见面会。”
“团队呢？”
“你、我、王工，再加翻译。翻译找的是外经贸大学韩语系的老师，姓李，有商务谈判经验，之前在韩企做过五年首席翻译。”
我思考几秒。“加一个人。”
“谁？”
“陈星。”我说，“他是游戏技术负责人，谈判中技术细节需要他。而且让他见见世面，对成长有好处。”
高军迟疑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可是陈星刚加入不久，而且性格比较直，我怕他在谈判桌上说错话。韩国人很讲究礼节和辈分，万一他冒犯了对方”
“所以要带他去。”我看着窗外夜色，远处有车灯划过，像流星，“技术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有时，他们的‘直’反而能戳破一些商业包装。而且我会提前跟他沟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好吧。”高军接受，“不过酒店房间得重新确认，现在是两间双人房，加一个人可能要改成三间单人房，或一间单人两间双人。”
“你安排就行。”我说，“还有，把《the legend of ir 2》的韩文资料准备一份，要最新的运营数据。另外，我们公司介绍的ppt也更新一下，把上半年数据加进去——音乐网站用户数突破六十万，网吧联盟覆盖城市新增十五个”
“已在做。”高军顿了顿，“对了，杨峻荣刚才来电话，说他在汉城有些关系，如果需要他可提前打招呼。他和s的几个高层吃过饭，和actoz的创始人也在一个活动上见过。”
“先不用。”我说，“第一次见面，我们靠实力谈。谈不拢再找关系。关系是最后一张牌，不能一开始就打出去。”
“明白。”高军应，“那合同草案呢？赵振那边初步审完，说有几个条款需重点谈判。我明天把修改意见发你？”
“好。另外，出发前我们开个准备会，定一下谈判策略和底线。”
“那就定在10号下午？那时所有材料应该都齐了。”
“可以。”
挂断电话，我继续喝茶。
茶已凉，我慢慢喝完，感受那微微苦涩在喉间化开，然后回甘。
窗外的北京，灯火阑珊。
晚安，北京。
六天后，汉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