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刀子一样齐刷刷地钉在刘文辉身上。
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在夕阳余晖下，油腻得让人犯恶心。
刘文辉的眼睛在人群里滴溜溜一转，最后锁定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切了三分，两步并作一步窜到老太太跟前，“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地上。
“老伯母！您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吧？侄儿这些年在外头忙生意，没顾得上常来看您，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老太太被他这一下搞懵了，浑浊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刘文辉！你还有脸来！”
大姑朱全香第一个炸了，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根手指头差点戳到他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上。
“我弟妹！你亲妹妹！死了多少年了？你这个当哥的来看过几回？
现在倒好，跑到我妈面前下跪！
她是你妹妹的婆婆，是你正经的亲家母！你跪她干啥？想折我们老朱家人的寿吗？！”
小舅妈朱凤本就是个炮仗脾气，此刻更是被彻底点燃，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文辉脸上了。
“就是！你以为跪一下就完事了？刘文辉，你那花花肠子当我们看不出来？装什么大瓣蒜！”
刘文辉脸上的笑容垮了一瞬，但立刻又堆了起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依旧陪着笑脸。
“大姐，弟妹，瞧你们这话说的，我是真心实意来探望老人家，探望大家的……”
“探望个屁！”
小舅妈朱凤往前一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小舅在后边拉都没拉住。
“你那水产店当初怎么开起来的？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我家文强掏了三千，二姐家凑了两千，大姐更是直接借了你五千！
你当初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保证，说不出两年准还，结果呢？！”
刘文辉被问得脸皮一红，还想嘴硬。
“弟妹，那钱……那钱后来不是还……”
“还了？”
朱凤气得直蹦高！
“拖了整整八年！八年啊！才勉强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呢？你跟我们说说，喂狗了？！”
刘文辉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大姑朱全香的怒火也顶了上来，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还有！生子家最难那几年，你在哪儿？
我那可怜的弟妹走了，全才一个人拉扯着生子，日子过得跟讨饭一样！
你这个当亲舅舅的，来看过一眼吗？送过一斤米吗？！”
“就是！”
二姑朱全秀也红了眼圈，声音带着哭腔。
“当初生子这鱼塘，是我们几家东拼西凑才盘下来的！你呢？
你当时在县城开着车，当着大老板，你干啥去了？！”
刘文辉被三个女人围在院子中央，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两只手不停地搓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那……那不是生意忙嘛……”
“忙？”
小舅妈朱凤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你是忙着躲我们这些穷亲戚吧？生怕我们找你借钱，生怕我们上门给你丢人！
你有钱了，我们就是瘟神，是不是？！”
“就这，你还知道回来？”
大姑朱三香不依不饶！
“我问你，你今天来，是不是听说了生子发财了，想来捞好处？！”
被一针见血地戳破心事，刘文辉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干笑两声，还想垂死挣扎。
“大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是真心为生子高兴……”
“真心个屁！”
小舅妈朱凤实在忍不住，直接爆了粗口，“你那点花花肠子，写在脸上了！
听说生子卖了六个多亿，你眼红了，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我说的对是不对？！”
角落里，朱立生一直靠着墙根，默不作声地抽着烟。
他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原本应该难过才对。
可是，自从经历过一些事后，眼下再看待大舅这个人，再看到这张本来应该痛恨的脸，反而释然了，没了怨，没了恨，只有冷漠。
另外，小舅妈这火力也太猛了，指着鼻子，骂的大舅头都抬不起来。
只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也好，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人心到底能有多现实。
刘文辉被骂得哑口无言，眼神求助似的瞟向朱立生。
见朱立生毫无反应，既不帮腔也不劝架，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刚才他在外边可是站了好一会的，什么都听见了。
只要这一大家子即将要去羊城发展，那可是大城市，自己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硬是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绕开几个女人，凑到朱立生跟前。
“生子啊，大舅听说你现在出息了，心里是真为你高兴！
你看，大舅在县城做水产这么多年，脑子活，路子广，人头也熟。
你要去羊城发展，正好我有个哥们儿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要不……大舅帮你搭个桥，牵个线？”
话音刚落，大姑朱全香的冷笑声就响了起来。
“搭线？我看你是想让生子给你牵股份吧？”
刘文辉的脸瞬间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姐，瞧你说的……我这也是想帮忙……”
“帮忙？”小舅妈朱凤直接怼到他面前，“你是想帮你自个儿吧？你当我们傻啊？”
被三个女人围攻，刘文辉彻底没了辙。
他满脸通红，想辩解，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
眼看僵持不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挨个打招呼，试图曲线救国。
“志成，好几年没见了，你这越活越精神了呀？”
田志成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呵呵，永年，最近地里活儿不忙吧？”
江永年干脆扭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一连碰了两个钉子，刘文辉又把目标转向朱小毛和朱大壮。
“小毛，大壮，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真精神！”
朱小毛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躲开，心说：这话说的，跟特么没说一个样。
妈蛋的，老子跟生子一起长起来的，都二十五的年纪了，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跟个小孩似的。
朱大壮更干脆，直接“呸”的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在他脚边。
刘文辉呵呵笑着，全当没听见，颇有种唾面自干的架势。
只是心里着急，有点慌了，他蹲下身，脸上挤出更难看的笑容，看着江小勇和江小雅。
“小勇，小雅，快让舅爷看看，都长这么高啦！”
江小勇往后缩了缩，躲到妈妈身后，脆生生地问：“舅爷，我妈说你是坏人，专门骗我们家钱，是不是真的？”
童言无忌，却是最锋利的刀子。刘文辉的脸“唰”地一下，绿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进退两难，像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朱全香双手抱胸，下了最后的通牒：“刘文辉，别演了，你那点心思，我们看得明明白白。
今天你来，就是想从生子身上刮油水。我把话放这儿，没门！”
“就是！”小舅妈朱凤跟着补刀，“你有钱的时候，把我们当垃圾。
现在生子出息了，你又舔着脸凑过来，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
刘文辉被骂得浑身哆嗦，他搓着手，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蹲在墙角，一直沉默的亲弟弟，刘文强。
“文强……你……你倒是替大哥说句话啊……”
刘文强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砸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他没抬头，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大哥，你走吧。”
刘文辉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文强，你……”
“我说，你走吧。”
刘文强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你有钱，过得好，我们不眼红。
但你别他妈跑来这儿恶心我们！”
被亲弟弟指着鼻子骂，刘文辉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冰冷的、鄙夷的目光，将他凌迟。
良久，刘文辉终于动了。
他佝偻着背，像条败犬，捡起地上那几样包装精美的保健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步子虚浮地往院门外挪。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过头，似乎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我……我改明再来……”
“你还回来干啥？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就是！走了就别再登门！省得我们看着糟心！”
身后传来的臭骂声中，刘文辉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背影狼狈不堪。
……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稳稳停在朱家院子门口。
这是秦昊派来的车，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朱立生、小舅刘文强、大姑父田志成、二姑父江永年，四个男人即将启程。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四人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朱立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家人们越来越小的身影，掐灭了烟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平稳的引擎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看着窗外的小舅刘文强突然回过头，脸上的兴奋夹杂着一丝不安。
“生子，咱就这么走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羊城？”
他压低了声音，“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我这心里，咋老七上八下的？”
朱立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