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朱家湾村口。
四辆黑色奥迪排成一串，驶进这条连会车都费劲的水泥路。
阳光打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村口几个抽旱烟的老汉愣住了，烟袋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呦呵，是哪个大老板回村了？”
“你瞅那车标，四个圈！这一辆得值不少钱吧？”
“外地牌照……粤省的！”
“哎呦呦，是生子！我看到了，快去喊人，亿万富翁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十分钟，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大富翁生子回村了。
头车后座，朱立生摇下车窗。
熟悉的土腥味混着炊烟飘进来，他扫了眼路边的巨物塘。
塘边停满了各种车，钓客挤成一堆，吆喝声、欢笑声闹哄哄的。
那块“朱家巨物塘”的招牌还挂在那儿，在夕阳下晃得刺眼。
朱立生盯着那块牌子，嘴角扯了扯。
老子的便宜，就这么好赚？
等着吧。
“生子，咱真不去塘边看看？”后座的小舅小声问。
“不看。”朱立生掐灭烟头，“已经不是咱家的东西了。”
车队径直开过巨物塘，朝老宅方向驶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挤满了人。
村民们伸长脖子往车里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不是朱全才家那小子吗？咋啦，发了？”
“妈呀，还真是生子，确实发财了啊！坐这么好的车！”
“听说卖了鱼塘，赚了好几个亿呢！”
“几个亿？吹牛吧？”
“真的！我表姐夫的堂哥就在巨物塘上班，他亲口给我说的！”
人群越聚越多，把老宅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队停下。
门口早就站满了人。
除了朱立生自家的亲戚，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
令朱立生有种“富贵还乡”的错觉。
老太太被大姑跟老爹搀着，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二姑、小舅妈、刘喜儿、朱小毛、朱大壮……一个不落。
最让朱立生意外的，是田娃也在。
镇长大人居然抽空回来送行。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人群最外围，那些平时连面都不怎么打的远房亲戚，此刻也挤在那儿，脸上热情地笑着。
朱立生心里一沉。
来了。
车门打开，他跳下车。
田娃第一个迎上来，两人对上眼，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了两秒，朱立生突然咧嘴一笑，张开胳膊就是一个熊抱，胳膊勒得死紧。
田娃被勒得喘不上气，脸都憋红了。
挣脱开，他抬手在朱立生胸口捶了一拳。
“滚犊子！力气见长啊你。”
田娃喘着粗气，压低声音。
“去羊城那地方，小心点。靠海的城市，水深着呢，别被人拖下去喂鱼。”
话音刚落，大姑一巴掌拍在田娃后脑勺上。
“你个兔崽子说啥呢！”
大姑瞪他，“老大不小了，嘴里就没句人话！你咋当上领导的，跟你爹一个熊样！”
田娃摸了摸鼻子，讪笑两声。
朱立生在旁边憋着笑，正想说话，大姑回头就冲他开炮。
“还有你！都是亿万富翁了，见面还跟小时候似的斗鸡，像话吗？”
大姑来回指着他俩，“有本事赶紧把媳妇领回来，一人生几个大胖小子，让我们少操心！”
两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还没落，就被人群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生子回来啦！”
“哎呀，生子，几年没见，越长越精神了！”
“生子啊，听说你卖了巨物塘发大财了？”
人群挤了过来，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个笑得特别灿烂。
朱立生扫了眼这些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平时连面都不打，现在一个个热情得不行。
“三婶儿。”他冲一个胖女人点点头。
“哎！”
那女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生子啊，听说你要去羊城发展？
那可是大城市啊，三婶儿家小虎今年高中毕业，正愁找不到工作呢，你看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挤了过来。
“生子，我是你二舅的表弟，你叫我表舅就行。
这次回来，想跟你借点钱，不多，十万就行，过两年肯定还你……”
“生子，我家闺女大学毕业了，学的是会计，你公司缺不缺人？”
“生子啊，咱们可是本家，你发财了可不能忘了乡亲们啊……”
七嘴八舌，吵得脑袋都疼。
朱立生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一句话没说。
大姑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行了行了，都别挤了！生子这次回来是办正事的，没时间跟你们扯这些！”
“哎哟，他大姑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见着生子亲近嘛！”
“就是啊，都是亲戚，一家人，说两句话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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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更往前挤了。
朱立生早知道会有这一遭，提前都准备好了，给小舅刘文强使了个眼色。
刘文强会意，从车里拎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包。
“各位叔伯婶子。”
朱立生提高了声音，“今天时间紧，不能一个个聊。
这样，每家拿一个红包，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笑容更憨了。
“至于去羊城找我的事儿，都不用客气，随时来！住宿吃饭我全包，我朱立生说到做到！”
话音一落，人群沸腾了。
“哎呀，生子这孩子懂事！”
“我就说嘛，咱朱家的人，没有不讲情义的！”
“生子，你这话可说定了啊！”
刘文强开始发红包，一人一个，递到手里。
有人当场拆开就数起来。
“一百……三百……五百……一千？还不错！”
“嘿嘿，一千块！够我搓半年麻将的了。”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接了红包就往外挤。
不到五分钟，围在门口的远房亲戚散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大姑狠狠瞪了朱立生一眼。
“你这孩子，太老实了！那些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给他们钱，就是打水漂！”
“没事，大姑。”朱立生笑了笑，“一千块而已，买个清静。”
他转过身，挨个跟自家人打招呼。
老太太、二姑、小舅妈、刘喜儿、朱小毛、朱大壮……
每个人都拉着说了几句话。
转了一圈，问:“家里都收拾好了？”
所有人点头。
只有大姑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朱立生看出来了，她舍不得离开儿子太远。
但今天，必须把她带走。
大姑留在这儿，留在田娃身边，时间长了非得出事不可，更不会开心幸福。
朱立生太清楚表哥现在的处境以及身处环境——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
之前跟田娃斗得你死我活的梁科长，一家子现在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个盘踞地方几十年的地头蛇家族，硬生生被连根拔起，甚至被“销户”了二十多口人。
从那之后，朱立生看田娃的眼神就变了。
他甚至怀疑，当初朱大海那么欺负自家，背后会不会有田娃的影子？
这个念头太可怕，他不敢深想。
官场太黑。
他更不敢想一个终极问题：如果田娃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丢官帽子，另一个是干掉挡路的亲人，他会怎么选？
朱立生自认做不到那么狠。
可他有系统，手里的利益太大了，大到能让任何人疯狂。
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喂不饱田娃的野心。
“大姑。”
朱立生走到大姑面前，声音放软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哥，可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我哥一天多忙？往后只会更忙。再说人家有秘书，有一大帮手下伺候着，用不着你。”
大姑没吭声。
“你不是想早点抱孙子吗？”
朱立生继续劝，“你在这儿盯着，我哥能放开手脚找对象？
羊城离这儿就几百公里，开车四个小时，你想他了随时能回来。”
大姑还是犹豫。
朱立生只好放大招，板起脸。
“大姑，你要是不跟着去，老太太可没人照顾。
吃不好穿不暖，整天琢磨她那个最孝顺的大女儿，咋就不来看她了呢？时间长了……”
他摊开手，没往下说。
“你个兔崽子！”
大姑眼圈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知道拿老太太压我！不是还有你二姑吗？”
别看大姑平时强势，就听不得说老太太半点不好。
老太太的药、洗澡、换洗衣服，都是她跟二姑轮着来，比谁都上心。
“那能一样吗？”
朱立生嬉皮笑脸凑过去。
“你是你，二姑是二姑，各尽各的孝，这玩意儿哪有替代的。”
话音刚落，他直接上手，拉着大姑胳膊就往车上拽。
连拉带拽、连哄带骗，硬是在田娃那幽怨的注视下，把大姑塞进了车里。
“都上车！”朱立生招呼着。
其他人陆续上了车。
朱全才和二姑搀扶着老太太从屋里出来，老宅的大门锁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
“哎，生子！”
众人回头。
大舅刘文辉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手里提着几样包装精美的礼品，小跑着过来。
他脸上挂着笑，却显得很僵硬。
朱立生皱起眉头。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上次被骂成狗，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刘文辉显然察觉到众人脸色不对，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三米开外。
“生子啊，大舅听说你们今天出发，特意来送送。”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给老太太买了点吃的，路上吃着。”
朱立生抬起头，盯着刘文辉。
刘文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生子，上次大舅来得唐突，说话也不中听，大舅给你赔不是了。
这次你去羊城发展，那可是大城市，大舅在那边也认识几个朋友，要不……大舅跟你一块去？
正好给你帮帮忙，跑跑腿……”
“不用。”朱立生打断他，声音很淡。
“用的，用的，再怎么说，咱还是一家人不是？我还是你大舅嘛……”
“大舅，您的心意我领了。”
朱立生打断他，转身上车，“但我们这次去羊城，人手够了，暂时不需要麻烦您。”
车门关上。
刘文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稍有收敛，但眼珠子乱转。
暂时？
小舅妈朱凤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小舅刘文强经过刘文辉身边时,停了一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钻进了车里。
田志成和江永年也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所有人上车，向田娃和熟人挥手告别。
车队启动,缓缓驶离。
刘文辉站在原地,看着那四辆黑色奥迪越走越远，脸色变了好几次，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田娃站在院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村口,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掏出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书记……对,朱立生已经离开了……嗯,我明白……放心,该做的我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