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七年九月的湘水之滨,岳麓山已染上淡淡的秋色。
山腰处的岳麓书院,青瓦白墙掩映在枫林之中,晨钟初歇,书声已起。这座书院虽非官学,却因历任山长治学严谨、兼容并包而声名远播。三进院落,前为讲堂,中为藏书楼,后为师生斋舍,简朴中透着书卷气。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本是登高之日,书院却比平日更加热闹。
辰时刚过,讲堂内已坐满了人。正中央摆着三张长案,呈品字形。上首坐着书院山长周敦颐——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唯有腰间悬挂的一枚古玉显示着不凡的出身。他曾在太学为博士,后辞官归乡,主持岳麓书院已十五年。
左右两张长案后,各坐了五位士子。左侧五人衣冠整肃,正襟危坐,是“王道”派的代表;右侧五人则服饰随意些,神态也更为放松,是“事功”派的代表。两派背后,各自簇拥着数十名支持者。讲堂两侧的廊下,还坐着十余位特邀的地方官员,其中便有长沙郡守杜预、湘东县令刘颂等人。
今日这场“王霸义利之辨”,早在月前便已传开。不仅岳麓书院的学子全数到场,还有从江陵、豫章、庐陵等地赶来的游学士子,甚至有几个从洛阳太学请假南下的年轻人。讲堂挤得满满当当,晚来者只能站在窗外廊下。
“诸位。”周敦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日重阳,本当登高赋诗。然老夫以为,登高可望远,辩理可明心。故循书院旧例,举办‘王霸义利之辨’。规矩照旧:申述各一炷香,驳论各半炷香,最后自由论辩。只论理,不人身;只引经,不谩骂。现在,请王道派先行申述。”
左侧首位站起一位约莫二十五六的士子,名唤陆明,出身吴郡陆氏,是书院中有名的辩才。他整了整衣冠,向山长及众人行礼,朗声道:
“学生以为,治国之道,当以王道为本。何谓王道?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孟子曰:‘以德行仁者王。’昔者三代之治,尧舜禹汤文武,皆以德服人,以仁化民。故天下归心,四海宾服。而今之论者,往往重霸术、言事功,此舍本逐末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霸者何如?齐桓、晋文,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然凭的是力与术,非德与仁。力尽则衰,术穷则败,故霸业不永。今有司汲汲于田亩之增、仓廪之实、兵甲之利,此固然重要,然若失却仁德之本,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学生以为,治国当先正人心,人心正而后百事举。此即《大学》所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陆明引经据典,言辞铿锵,王道派的支持者频频点头。一炷香尽,他从容落座。
周敦颐示意:“事功派请申述。”
右侧站起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士子,名唤陈实,寒门出身,游历过边塞,在县衙做过书吏,去年才入书院。他行礼后,开门见山:
“陆兄所言甚善,然学生以为,不切实际。王道固然美好,然空谈仁义,能御胡骑否?能治水患否?能充仓廪否?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陛下推行开元之治,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巩固边防,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事功?若只坐谈仁义,边关谁守?饥民谁恤?”
他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学生曾在陇西亲见,戍卒缺衣少食,仍死守烽燧;在江东亲见,河工冒雨修堤,保一方平安。这些人不懂什么高深王道,却以行动践行大义。故学生以为,义在利中,霸中有王。齐桓公‘尊王攘夷’,难道不是大义?管仲‘九合诸侯’,难道不是造福苍生?治国如同医病,病急当用猛药,事急当务实功。若等天下人都成君子再施政,恐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陈实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事功派众人面露激赏,连廊下的官员们也微微颔首。
申述完毕,进入驳论环节。
陆明起身反问:“陈兄所言事功,学生并不反对。然若无王道指引,事功易入歧途。譬如秦以法家强兵富国,可谓事功极盛,然严刑峻法,民不堪命,二世而亡。又如当今某些官吏,为求政绩,强征暴敛,虽仓库满而民怨沸。此非事功之过,乃失王道之故。敢问陈兄,如何确保事功不偏离仁义?”
陈实答道:“陆兄所虑极是。故事功需以法度匡正。今朝廷推行各项新政,皆有章程法度:劝农有《劝农敕》,治河有标准工法,边贸有茶马契券,市舶有勘合验封。这些法度,便是将仁义化为具体规矩。官吏依法办事,便是行仁义;百姓守法谋生,便是守仁义。法度清明,则事功自然合乎王道。”
“然法度亦需人行。”王道派又一名士子起身,“若执法者心存私念,再好的法度也会走样。故根本仍在教化人心,使人自觉向善。否则法网愈密,奸诈愈多。”
事功派立刻反驳:“教化需时,民生在即。岂能因噎废食?譬如黄河岁修,若等所有河工都成君子再开工,堤防早溃矣!当以法度约束当下,以教化培育未来,二者并行不悖。”
辩论渐入佳境,双方引经据典,又结合时政,唇枪舌剑,精彩纷呈。王道派从《论语》《孟子》中寻章摘句,事功派则多引《管子》《荀子》乃至《史记》中的实例。窗外秋风飒飒,堂内热潮涌动。
周敦颐始终闭目倾听,偶尔在关键处睁眼,目光如电。
自由论辩开始后,场面更加热烈。有士子提到具体的政策:“如茶马司契券制度,以标准衡量茶叶马匹,明码交易,此乃法度之事功。然其中公平诚信,岂非王道所倡?”
另一人反驳:“契券固然好,然若评茶官受贿,马师舞弊,公平何在?故仍需教化人心,使人不愿舞弊。”
“教化岂能速成?当以监督制衡:评茶三人互核,交易公开透明,举报者重赏。人心或有私,制度可防弊。”
辩论从抽象的王霸义利,逐渐落到具体问题:如何防治官吏贪腐?如何平衡棉粮种植?如何安抚归化蕃部?如何改进府兵轮换?士子们虽然年轻,却显然关注时政,许多见解颇有见地。
廊下的官员们听得入神。长沙郡守杜预低声对湘东县令刘颂道:“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务实多了。我观那陈实,若加以历练,可为干吏。”
刘颂点头:“那个陆明也不差,虽重王道,却不迂腐。若能到地方历练一番,知晓民生多艰,必成大器。”
辩论持续了两个时辰,午时将至。
周敦颐终于抬手,堂内顿时安静。“今日之辩,甚好。”老山长缓缓道,“老夫听了一上午,忽有所悟。诸君所争,看似王霸对立、义利相悖,实则不然。”
他站起身,走到讲堂中央:“王道如天,高远在上,普照万物;事功如地,厚实在下,承载众生。无天则地失其明,无地则天无所依。尧舜行王道,亦治水、授时、劝农,岂非事功?管仲建功业,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岂无仁义?”
“老夫以为,真正的王道,必通过事功来彰显;真正的仁义,必在利民中实现。陛下推行开元之治,整顿吏治是王道德政,具体章程是事功法度;劝课农桑是仁爱百姓,增产增收是利国利民。二者本是一体,何须强分?”
他转向众士子:“诸君生于盛世,当有大胸怀。既读圣贤书,明辨是非;亦当观天下事,学以致用。他日无论为官为民,望记住今日之辩:以王道立心,以事功力行。心正而行实,便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堂内寂静片刻,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无论王道派还是事功派,皆心悦诚服。
午膳设在书院膳堂。按照惯例,辩论双方混坐,继续交流。陆明与陈实恰巧同桌,二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剑拔弩张已化为惺惺相惜。
“陈兄在陇西所见,学生甚向往之。”陆明主动举杯,“纸上得来终觉浅,此话不假。”
陈实回敬:“陆兄经义纯熟,弟所不及。方才听兄引《盐铁论》语,方知事功之论古已有之,惭愧。”
旁边一位游学士子插话:“二位可知,洛阳格物院新制‘铜壶滴漏’,计时精妙。这算王道还是事功?”
众人皆笑。陆明道:“格物致知,本是儒家正道。若能利国利民,便是大义。”
午后,书院安排登高。
众人沿山道而上,至岳麓山顶,湘江如带,长沙城郭尽收眼底。秋风拂面,心胸为之一畅。
杜预与几位官员走在周敦颐身旁,请教治郡之策。老山长指着山下农田:“郡守请看,那阡陌纵横,便是最大的文章。王道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让每一块田都有收成,让每一户都无饥寒。事功不在好大喜功,而在把每一件小事做实。老夫听说郡守去岁修长沙陂塘,灌溉增田万亩,这便是王霸合一、义利兼得。”
杜预肃然:“谨受教。”
夕阳西下时,众人返回书院。
晚间,周敦颐在藏书楼召集今日辩论中表现突出的十名士子,包括陆明、陈实在内。楼内烛火通明,书香弥漫。
“今日之辩,只是个开始。”老山长对众人说,“书院已与郡守商议,自下月起,每月选派两名士子到郡县衙门见习,参与实际政务。陆明,你可愿去湘东县,协助刘县令整理刑狱案卷?”
陆明激动起身:“学生愿意!”
“陈实,你去长沙郡漕运司,参与今年秋粮转运,可好?”
“谢山长!学生定当尽力!”
其他士子也各有安排,有的去劝农司,有的去市舶分司,有的去修志馆。周敦颐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诸君他日无论是否出仕,都当牢记:学问不止在书本,更在天地间、在百姓中。”
众人齐声应是。
夜深了,藏书楼的灯还亮着。士子们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见习,交换着各自对时政的看法。窗外,岳麓山的秋虫唧唧,湘江的流水潺潺,仿佛在为这个思想活跃的时代伴奏。
而在洛阳的两仪殿,司马柬正在阅读岳麓书院送来的辩论纪要。他细细读过双方论点,在看到周敦颐的总结时,朱笔批注:“王霸之辩,千古议题。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皆需斟酌。岳麓书院学以致用,甚合朕心。着礼部考察各地书院,可推广此制。”
放下奏报,皇帝望向南方。他知道,在那个湘水之滨的书院里,正有一批年轻人将书本上的道理与现实中的难题相结合。而这些年轻人,或许在十年、二十年后,将成为这个帝国新的脊梁。
王霸义利,千古之辩。但在开元七年的秋天,在岳麓书院的讲堂里,这场辩论找到了新的答案:既要有高远的理想,也要有扎实的脚步;既要明辨是非的大义,也要解决具体的难题。
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最可贵的精神——务实而又有理想,踏实而又有胸怀。如同岳麓山下的湘江,既有源头活水的高洁,又有滋养万物的深厚。
书院的钟声再次响起,在秋夜中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