黟县城外的喊杀声震天动地，石块撞击城墙的轰鸣声如同闷雷滚滚，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颤抖。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战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宛陵城的安宁。
宛陵城作为丹阳郡的重镇，离主战场黟县尚有一段距离，加上连日秋雨初歇，市井之中竟是一派繁华景象。
简雍，这位刘备麾下以舌辩之士着称的谋士，如今却被赶鸭子上架，临时任命为了宛陵守备。
他一身宽袍缓带，手里摇着把折扇，看似闲庭信步地走在街市上，实则那双眯缝眼一直在滴溜溜地转，观察着城内的民心和防务。
“卖鱼咯！新鲜的活鱼！又大又肥！买鱼咯——！”
一道略带沙哑的吆喝声穿过嘈杂的人声，钻进了简雍的耳朵里。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佝偻的老渔夫，正蹲在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几个木盆，里面装着还在扑腾的江鱼。
隔壁菜摊子的农夫正在择菜，听见了吆喝，忍不住抬头调侃道：
“哎呦，老张头，你就别瞎忽悠人了。
这条街谁不知道你那隔三差五打捞上来的是些猫鱼虾米，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来的大鱼？”
老张头一听这话，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子竟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嘿，老李头，你这就眼浅了不是？
你来看看，瞧瞧这成色，这肚子，是不是大鱼？”
菜贩子凑过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菜叶子都掉到了地上：
“见鬼了……老张头，你这祖坟冒青烟了？
这丹阳湖里可长不出这么肥的江鱼啊！”
老张头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嘿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前些日子，江上打大仗了！那江水啊，都染红了，跟血汤子似的。
江面上飘的全是旗子、烂船板，还有死人肉……那鱼吃了这些‘好东西’，能不肥吗？
我家婆娘这两天光是从江上捞那些烂布头，都改了好几件衣裳了！”
简雍听到这里，原本漫不经心的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拿稳。
“老丈……”
简雍蹲下身子，盯着那老渔夫，语气有些急促，
“你说江上打仗了？哪条江？什么时候？”
老张头被简雍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道：
“就……就长江啊。
大概四五天前吧？
那晚上的动静可大了，又是火光又是雷声，可惜江雾大，咱们也不敢凑近……”
简雍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江上战斗？
怎！么可能！
自家主公的结义兄弟刘三刀，不是率领着五千水师北上偷袭吕布的老巢南昌城了吗？
按照行程，这时候应该早到南昌了，就算没打起来，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长江上发生了大战？
简雍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个被他忽略的致命细节——之前徐州战备时，主公试图渡江，结果遭到了睢阳朝廷秦王刘弥水师的拦截，那可是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难道……这次又是刘弥的水师？
不对啊，吕布哪里来的水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简雍心中升起：
刘三刀是不是被朝廷水师给吞了？
简雍不敢再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匆匆丢下一块碎银子给老张头，转身便往守备府狂奔而去。
……
回到守备府，简雍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立刻召集心腹和衙役。
“快！立刻派遣几拨精干的人手，分头去江边打探消息！
一定要看清楚江面上到底是谁的旗号！
还有，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议论江上的事！”
吼完这一通，简雍又扑到案前，提笔疾书，将自己从老渔夫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的推测，连夜写成加急密信，送往黟县交给刘备。
做完这一切，简雍才虚脱般地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宛陵城的另一端，县衙内，还有一个人同样得到了这个消息。
赵昱，这位原广陵郡太守，此刻正端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神色阴晴不定。
想起那段屈辱的经历，赵昱手中的茶盏便被捏得咯咯作响。
当初刘备兵败徐州，南逃路过广陵。
身为广陵太守的他，本念着同为汉臣，好心出城迎接，谁知这刘备竟是个中山狼，不仅纵兵洗劫了广陵城，还将他这个堂堂太守强行绑架，带到了丹阳郡。
为了活命，赵昱不得不假意投靠。
刘备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利用他的名声，任命他为宛陵县令。
但真正让赵昱怒火中烧的是，刘备临去黟县时，竟然任命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简雍为宛陵守备，直接压了他一头。
“守备？哼，不过是看家护院的狗罢了！”
赵昱冷哼一声。
赵昱将目光放回桌面上的一叠密报上。
这些是他安插在江边的眼线和一些江湖朋友送来的消息。
“长江水战，刘三刀全军覆没……袭击者是蒋钦、周泰……那是朝廷骠骑将军刘弥麾下的精锐水师……”
“朝廷派遣大将军赵云，不日将率大军南下讨伐扬州……”
看着这一条条消息，赵昱那原本死寂的眼中，突然燃起了一簇名为“野心”的火焰。
刘弥……赵云……
那可是如今大汉最精锐的锐旅，那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而刘备？
外强中干，兵败将亡，已是秋后的蚂蚱。
“良禽择木而栖，这宛陵城，不能跟着刘备陪葬了。”
赵昱心中盘算已定：
赵云兵临城下之时，自己便开城投降。
若能做得漂亮些，甚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简雍绑了，作为投名状献给赵云，那不仅是一洗前耻，说不定还能在新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
“只是……这献城之计，要做得滴水不漏才好。
若是简雍那个老狐狸察觉到了什么……”
赵昱正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突然，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声：
“大人，守备府简大人有请，说是请大人过去议事。”
“什么？！”
赵昱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茶水溅了一手。
难道自己暴露了？
不可能啊，这县衙内全是自己的心腹，简雍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他在江边安插了眼线？
不对，他刚从外面回来……
“赵大人？赵大人？”
门外催促声又起。
赵昱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冠：
“知道了，这就来。”
……
守备府花厅。
简雍看着走进来的赵昱，脸上堆满了笑容，起身相迎：
“元达兄（赵昱字），快请坐！快请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坐坐？”
赵昱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拱手道：“守备大人相召，下官岂敢不来？不知大人今日找下官，是为了何事？”
简雍示意下人上茶，随口寒暄道：“哎，这不在职守备嘛，近日杂事颇多，想找子刚兄来聊聊。”
两人便开始就着这宛陵城的大小杂事聊了起来。
从米价波动聊到城防修缮，从衙门赋税聊到百姓纠纷。
“这阳羡红茶，味道确实不错。”
简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啊，这可是咱们丹阳的特产，大人若是喜欢，下官让人给大人送两斤去。”赵昱陪笑道。
聊了一会儿，简雍终于图穷匕见，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子刚兄，县衙那边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比如……江上那边？”
赵昱心里一动，果然是为了这事。
他暗笑简雍消息灵通，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
“江上？大人是指？”
简雍盯着赵昱的眼睛，缓缓说道：
“今日我去街市上，听有些贩夫走卒闲聊，说前些日子长江上似乎有水战，动静还不小。
不知道子刚兄作为县令，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赵昱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简雍既然知道了，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反而不如透露一点，既显得坦诚，又能试探他的深浅。
“哦——大人不说，下官还差点忘了。”
赵昱一拍大腿，故作恍然道，“确实有百姓来报，说长江上游前些日子发生水战，伤亡不小。
下官也已经派遣衙役前去打探详情了，不过目前还没有回报。”
简雍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来赵昱还不知道具体是谁在打，也不知道刘三刀已经完蛋了。
“原来子刚兄也知道了。”
简雍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是得早做打算啊。来，喝茶，喝茶。”
就在两人喝着茶，互相打着太极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守备大人，黟县主公处有信使到！”
简雍一愣，心想：
我早上刚发的信，黟县离着老远了，就算八百里加急，这时候也该在路上，怎么这么快就有信使来了？
“快请！”
简雍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
信使一身风尘仆仆，满脸大汗地走进大厅，呈上一封密信。
简雍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拆开一看，只见信纸洁白如雪，纸质细腻坚韧，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这是睢阳产的顶级贡纸啊！
这刘备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他定睛看去，只见信上寥寥数语，字体潦草，显然是情急之下写就：
“……前线战事艰难，准备移防！
吕布大军正向宛陵渗透！
退往陵阳布防！切记，宛陵守备城防！”
“啪嗒！”
简雍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鞋袜。
完了！
全完了！
赵昱看着简雍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心中暗自猜测：
信上写了什么？
难道是……前线崩了？
简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头看向赵昱，眼神复杂。
“元达兄……”
简雍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来这仗……是真的打大了。”
“大人，可是前线有变？”
赵昱故作紧张地问道。
简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元达兄，不必多问。”
简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昱，“你现在立刻回县衙，着手准备粮草输送事宜。
记住，不要送往黟县，全部运往陵阳城！快！”
陵阳城？
那是丹阳郡的西南门户，离这里很近。
赵昱心中一动，这是……要跑了？
刘备这是要放弃黟县，带着物资往陵阳撤退，意图依托地形重新防守？
“是！下官这就去办！”
赵昱心中暗喜，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宛陵城岂不是唾手可得？
赵昱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简雍啊简雍，你让我准备粮草送走，这正好为我向赵云大将军献城，准备了一份大大的厚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