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失踪了。
张嬷嬷派人去他家中,只有个病得糊里糊涂的老娘,说儿子前几日回来过,丢下些银钱就又走了,再没回来。去他常去的赌坊暗查,赌坊老板只说小顺子前几日确实手气不错,赢了些钱,但从前天起就没露面了。
“像是……人间蒸发。”张嬷嬷向林微禀报时,神色凝重,“老奴已让宫外的人继续找,但怕的是……”
“怕的是,他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林微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
窗外,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已是二月末,本该有些春意,可这年春天来得格外迟,寒意久久不散。
林微摩挲着手中的碧玉佛珠,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小顺子这条线断得如此干净利落,更证明针工局废料之事确实关键。对方动作这么快,说明宫中有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各处的动静。
“秦姑姑那边,要保护好。”林微吩咐道,“她既递了话,便是向我们靠拢。找个稳妥的借口,将她从针工局调出来,安排到相对清闲又远离是非的地方。”
“老奴明白。”张嬷嬷点头,“已想好了,就说永寿宫需个手艺好的老人指导宫女们做些精细绣活,将她暂时借调过来。”
“甚好。”林微沉吟片刻,“还有那个眉梢有痣的小宫女,可有消息?”
张嬷嬷摇头:“各宫明面上查了一遍,没有这样特征的宫女。要么是她刻意伪装,要么……她根本不在各宫正经名册上。”
不在名册上,那就是黑户。宫里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常会用到这种人,事成之后或灭口,或远远打发掉。若是如此,要查起来就更难了。
“娘娘,”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自那夜受惊,又连日操劳,林微也染了风寒,低烧反复。她接过药碗,看着浓黑的药汁,忽然问:“孙太医今日可来请过脉?”
“来过了,说娘娘是思虑过重,风寒入侵,需静养。”春桃忧心道,“娘娘,您就歇歇吧,什么事都比不上身子要紧。”
林微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何尝不想歇,可这宫里,容不得她歇。
“惠贵妃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她问张嬷嬷。
“惠贵妃这两日忙着整顿宫务,倒是雷厉风行。处罚了两个克扣份例的管事,又调整了几处的人手。”张嬷嬷道,“不过,老奴听说,昨日德妃去慈宁宫请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脸色很不好。”
德妃去见太后……林微眸光微凝。德妃这些年深居简出,连给皇后(当时)请安都常常告病,如今却主动去慈宁宫,还待了那么久。
“可知她们说了什么?”
张嬷嬷摇头:“慈宁宫的消息最难打听。不过,德妃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哭过?德妃见太后,为何要哭?是太后斥责了她?还是……说了什么让她绝望的话?
林微觉得头痛起来,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紧,而她被困在网中央,看不清执网的人是谁。
“冯三娘和周娘子,可还稳妥?”她换了话题。
“很稳妥。”张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两人话不多,但做事勤快,眼明手快。尤其是冯三娘,看着粗手大脚,可照顾小殿下时,动作轻得跟羽毛似的。周娘子心细,小殿下饮食起居,她都要过一遍手才放心。”
“那就好。”林微稍稍安心。有这两个人在霁儿身边,至少能防住一些明面上的手段。
“娘娘,”外间有小宫女禀报,“景仁宫来人,说惠贵妃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微与张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时候,惠贵妃急召,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强撑着起身,更衣梳妆。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胭脂,仔细匀在脸颊上,又点了口脂。不过片刻,镜中人便恢复了皇贵妃应有的雍容气度,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怎么都掩不住。
景仁宫里,惠贵妃正焦急地踱步,见她来了,立刻屏退左右,将一封信塞到她手里:“妹妹,你看看这个,刚到的。”
是皇帝暗线传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南巡队伍已过黄河,丽嫔因碧珠之死受了惊吓,路上一直病着。皇帝怜惜,特许她独占一辆宽敞的马车,又拨了太医专门照料。此外,随行的安嫔似乎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还未声张。
丽嫔受惊,安嫔有孕……林微放下信,看向惠贵妃:“姐姐担心什么?”
“安嫔有孕,若是生下皇子,便是皇上的次子。”惠贵妃压低声音,“她父亲是吏部侍郎,家世清白,若她生下皇子,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霁儿虽是长子,但非嫡出。若安嫔生下皇子,且母家得力,未必不能与霁儿一争。更何况,皇帝如今对丽嫔如此怜惜,丽嫔年轻,家世也不差,若再怀上……
“姐姐多虑了。”林微将信在炭盆上点燃,“安嫔有孕是喜事,至于将来如何,非你我所能揣测。眼下,我们要做的是稳住后宫,等皇上回銮。”
“可是……”惠贵妃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妹妹,我知道你沉得住气。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太后那边态度不明,德妃举止反常,如今安嫔又……这后宫,怕是又要起风了。”
“起风又如何?”林微看着信纸化为灰烬,声音平静,“该来的,躲不掉。我们能做的,就是站稳了,别被风吹倒。”
从景仁宫出来,已是申时。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似乎又要下雪。
轿辇行至御花园附近,林微忽然叫停。
“本宫想走走。”
“娘娘,您还病着……”春桃担忧道。
“不妨事,透透气。”林微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沿着覆雪的小径慢慢走着。御花园里寂静无人,只有残雪压在枝头,偶尔簌簌落下。
她走到那片梅林,如今梅花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暗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无数只绝望的手。
就是在这里,她看到了雪夜哭泣的德妃。
林微驻足,望着那晚德妃跪倒的地方。雪已覆盖了所有痕迹,仿佛那夜的眼泪与绝望从未存在过。
“娘娘,”张嬷嬷悄声提醒,“那边有人。”
林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梅林深处,隐约有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正弯腰在雪地里寻找着什么。看身形,像是个宫女。
“过去看看。”林微缓步走近。
那人听到脚步声,惊慌地抬起头。是个面生的宫女,年纪不大,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个小小的香囊。
见到林微,她吓得扑通跪倒:“奴、奴婢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你是哪个宫的?在此做什么?”林微问。
“奴、奴婢是钟粹宫的粗使宫女,叫小莲。”小宫女声音发颤,“碧珠姐姐生前对奴婢好,她、她没了,奴婢心里难过,想起她曾说喜欢梅花,就想捡些落梅回去,给她做个香囊……奴婢不是故意乱走的,求娘娘恕罪!”
钟粹宫的?林微眸光微动:“碧珠生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或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小莲摇头,眼泪掉下来:“碧珠姐姐话不多,只是偶尔照顾我们这些粗使的。她、她出事前一日,倒是给了奴婢一块碎银子,说让奴婢有机会出宫时,帮她买些纸钱烧给她娘……她说她心里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心里不安?”林微追问,“她可说了为何不安?”
“没说。”小莲抹着眼泪,“奴婢当时还笑她胡思乱想,谁曾想……”
林微看着她手中的香囊,针脚粗糙,确实是生手所做。她沉默片刻,道:“你倒是有心。碧珠的后事,内务府会料理,这些落梅……”她顿了顿,“本宫库里有上好的梅花香,稍后让人给你送些去,你拿去祭奠碧珠吧。”
小莲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林微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方才捡落梅,可曾见到别的什么?比如……丢弃的衣料、针线之类的?”
小莲茫然摇头:“没有,这里只有雪和枯枝。”
林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轿辇上,春桃忍不住问:“娘娘,您信那小宫女的话?”
“半真半假吧。”林微闭目养神,“碧珠若真觉得要出事,不会只跟一个粗使宫女说。不过,她说碧珠给钱让她买纸钱烧给母亲,倒可能是真的。将死之人,往往会惦记身后事。”
“那娘娘为何要赏她梅花香?”
“赏的是她的‘有心’。”林微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钟粹宫的粗使宫女,记得碧珠的好,冒险来捡落梅祭奠。这份情义,无论真假,都值得赏。况且……我也想看看,这‘赏’下去,会引出什么。”
她总觉得,碧珠之死,钟粹宫衣料之谜,甚至德妃的旧事,都隐隐有着某种联系。就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
而那根线,或许就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她去发现。
轿辇回到永寿宫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昏黄。
林微刚下轿,就见冯三娘从里面匆匆出来,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林微心头一紧。
冯三娘低声道:“娘娘,方才小殿下玩耍时,差点磕到桌角,幸好周娘子眼疾手快拦住了。但老奴检查那桌角,发现……上面有新鲜擦痕,像是被人故意磨尖了些。”
林微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她疾步走进暖阁,霁儿正被周娘子抱着玩布老虎,见到她,伸着小手要抱。
林微接过孩子,仔细检查他周身,确认无碍,才看向那张黄花梨木的小桌子。桌角处,果然有一道新鲜的、不自然的磨损痕迹,木头露出尖锐的棱角。
这张桌子,是内务府年前新送来的,说是给皇子学步用的,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微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半个时辰前。”周娘子道,“小殿下扶着桌子走,差点摔倒,老奴扶住时,手蹭到桌角,觉得扎手,仔细一看才发现。”
“今日都有谁进过这暖阁?”
“除了乳母、奴婢和冯姐姐,只有两个负责打扫的小宫女进来过。”周娘子道,“但那两个小宫女都是永寿宫的老人了,手脚一直干净。”
林微走到桌边,俯身仔细查看那磨损的痕迹。痕迹很新,木屑还是白的。是用利器故意打磨的,手法隐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如果霁儿今天真的磕上去……她不敢想。
“将那两名小宫女叫来。”林微直起身,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很快,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被带进来,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今日你们打扫时,可曾碰过这张桌子?”林微问。
两人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奴婢们只擦了桌面,桌角都未曾碰过……”
“可曾见到可疑的人进来?”
“没、没有……”
林微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们今日打扫时,可曾离开过暖阁?哪怕片刻。”
其中一个小宫女想了想,怯生生道:“奴婢……奴婢中间去了一趟茅房,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当时暖阁里还有谁?”
“只有小殿下在摇篮里睡觉,乳母去小厨房热奶了,周嬷嬷和冯嬷嬷在外间做针线……”
也就是说,有那么一盏茶的时间,暖阁里只有熟睡的霁儿,无人看守。
林微闭了闭眼。对方的手段,真是无孔不入。永寿宫加了三道护卫,霁儿身边时刻有人,却还是被他们找到了空隙。
“你们退下吧。”她挥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两个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娘娘,”张嬷嬷心疼地看着她,“是老奴疏忽……”
“不怪你。”林微打断她,“是敌人太狡猾,也太……肆无忌惮。”
他们敢在皇帝离京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霁儿下手,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有恃无恐的底气,来自哪里?
林微抱起霁儿,将脸贴在他柔软的脸颊上。孩子似乎感觉到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咿咿呀呀地安慰着。
“娘亲没事。”林微轻声说,眼中却闪过决绝的光芒。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
对方已经将刀架在了霁儿的脖子上,她若再犹豫,下一个被磨尖的桌角,就可能真的要了霁儿的命。
“张嬷嬷,”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冷静,“让小顺子那边的人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我要见秦姑姑,就今晚。”
“是。”
“还有,”林微顿了顿,“让钱太监想办法,我要看内务府近三年所有人员调动的记录,尤其是……慈宁宫、钟粹宫、还有从前贤妃长春宫的人员往来。”
“老奴明白。”
夜,深了。
永寿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林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她提笔,在上面写下一个个名字,画出一条条线。
这一次,她的笔尖不再犹豫。
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主动出击。
(第九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