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血崩,妇人产后的鬼门关。无数太医进进出出,一剂剂汤药灌下去,一包包金针扎下去,可和贵妃身下的血,还是止不住地流。那血染红了被褥,染红了产床,也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
林微站在产房外,手脚冰凉。她想起自己生霁儿的时候,虽也艰难,却远没有这般凶险。那时皇帝守在门外,太医尽心,她最终平安生下了霁儿。可和贵妃……和贵妃能有这样的运气吗?
“娘娘,您回去歇着吧。”秋月低声劝道,“您也是有身孕的人,不能这样熬着。”
林微摇头。她怎么能走?里面躺着的是和贵妃,是那个曾经与她有过嫌隙、却又在危难时互相扶持的姐姐。是那个怀着可能不是皇帝骨肉、却依旧渴望做一个好母亲的可怜女子。
“本宫不走。”她轻声道,“本宫要在这里,等她平安。”
皇帝也一直在。他站在廊下,背对着产房,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林微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皇上,”她轻声道,“和贵妃姐姐会挺过来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寅时三刻,孙太医出来了。他脸色惨白,满眼血丝,一身的血腥气。
“皇上,”他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臣……臣尽力了。和贵妃娘娘的血……止住了。”
止住了!林微心头一松,险些落泪。
“但是……”孙太医艰难地继续说,“娘娘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只怕……只怕日后……”
“日后怎样?”皇帝的声音低沉。
“只怕日后难以再有身孕了。”孙太医伏地道,“且娘娘身子虚弱,需长期调养,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方能恢复。”
难以再有身孕……对于一个妃嫔来说,这无异于宣判了死刑。即便皇帝不计较,即便孩子平安长大,她在这后宫的地位,也终究是不同了。
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保住性命就好。其他的……日后再说。”
“是。”
“孩子呢?”
“小殿下早产,身子弱,但精心照料,应该能活。”孙太医道,“臣已让小殿下吃了初乳,现在由乳母照看着。”
“好。”皇帝点点头,“你们都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孙太医退下后,皇帝走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条缝,里面传来和贵妃微弱的呻吟声。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许久,才转身离开。
“皇上不去看看和贵妃姐姐吗?”林微问。
皇帝摇摇头:“朕现在去看她,她会更难受。等她好些了,朕再来。”
林微明白。和贵妃现在最不想见的,可能就是皇帝。那些秘密,那些愧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会在见到皇帝时涌上心头。那对她,是另一种折磨。
“你也回去吧。”皇帝看着她,“你也有身孕,不能这样熬着。”
“臣妾想去看看小皇子。”林微道。
皇帝犹豫片刻,点头:“去吧。替朕……替朕好好看看他。”
偏殿里,乳母正抱着小皇子喂奶。孩子很小,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很费力。
林微走过去,乳母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她按住了。
“让本宫抱抱。”她轻声道。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她。林微接过,那分量很轻,像一团柔软的云。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清澈见底。孩子看着她,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林微心中涌起一股柔情。这是和贵妃拼了命生下的孩子,是可能背负着秘密的孩子。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无辜的生命。
“小皇子有名字了。”她对乳母道,“皇上赐名,宇文安。平安的安。”
“宇文安……”乳母重复着,“好名字。愿小殿下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会的。”林微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他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孩子在怀里渐渐睡着了。林微将他交还给乳母,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偏殿。
回到永寿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张嬷嬷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娘娘,您可回来了。小殿下半夜醒了,找您呢。”
霁儿醒了?林微快步走进暖阁。霁儿果然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小枕头,眼圈红红的。见到她,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娘不要霁儿了……”
“怎么会?”林微连忙抱住儿子,“娘怎么会不要霁儿?娘去看和娘娘了,和娘娘生了小弟弟,娘去看看小弟弟。”
霁儿抽噎着:“小弟弟……和霁儿一样吗?”
“一样,都是娘的孩子。”林微亲了亲他的小脸,“霁儿以后要当哥哥了,要保护小弟弟,知道吗?”
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霁儿保护……娘也保护……”
“好,娘也保护霁儿。”林微抱着儿子,心中一片柔软。
哄睡了霁儿,林微自己也累极了。她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和贵妃血崩时的惨状,宇文安那双清澈的眼睛,皇帝沉默的背影……这些画面在脑中反复交织,让她心神不宁。
她抚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宫中的危机还未解除,周文渊虎视眈眈,和贵妃刚刚死里逃生……她能保护好这个孩子吗?
正想着,秋月悄声进来:“娘娘,冯三娘来了。”
冯三娘进来时,脸色比昨夜更凝重。
“娘娘,”她压低声音,“周文渊……有动作了。”
林微心头一跳:“什么动作?”
“昨夜永和宫出事时,周文渊府上有人悄悄出城。”冯三娘道,“奴婢的人跟了去,发现那人去了京郊的一座庄子。那庄子……是雍王生前置办的产业。”
雍王的庄子?林微坐起身:“庄子里有什么?”
“奴婢的人没敢靠近,但远远看见,庄子里有灯火,像是住着人。”冯三娘顿了顿,“而且……庄子的守卫很严,不像寻常庄子。”
不像寻常庄子,那就是有秘密。雍王已死,他的庄子还留着人看守,里面会是什么?金银财宝?还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继续盯着。”林微沉声道,“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再也躺不住了。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熹微,照在庭院里,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却让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周文渊,雍王的岳父,礼部尚书。他在这个时候去雍王的庄子,想做什么?庄子里藏着什么?会不会……和宫中的事有关?
她忽然想起柳举人的死。柳举人是和贵妃的旧情人,他的死,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果柳举人的死是周文渊所为,那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刺激和贵妃那么简单。他可能……是想灭口。
灭谁的口?柳举人知道什么?和贵妃又知道什么?
林微脑中飞速运转。和贵妃入宫前与柳举人有婚约,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雍王却能查出来,并用此来陷害和贵妃。那周文渊呢?他是雍王的岳父,会不会也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他杀柳举人,就是为了防止柳举人说出更多秘密。那些秘密,可能涉及到和贵妃腹中孩子的身世,也可能涉及到……雍王的更多阴谋。
“秋月,”她唤道,“备轿,本宫要去长春宫。”
长春宫里,惠贵妃正在用早膳。见到林微来,她有些意外:“妹妹怎么来了?这么早,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林微在她对面坐下,“姐姐,本宫有事问你。”
惠贵妃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两人。
“什么事这么急?”惠贵妃问。
“姐姐可知道,柳举人死了?”
惠贵妃一怔,脸色微变:“听……听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姐姐觉得,柳举人的死,是意外吗?”
惠贵妃沉默片刻,低声道:“妹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本宫必须知道。”林微看着她,“姐姐,柳举人的死,可能和雍王的余党有关。他们杀了柳举人,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和贵妃,或者……宫中的其他人。”
惠贵妃脸色白了白:“妹妹……你别吓我。”
“本宫不是吓你。”林微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父亲曾是雍王的人,你可知道,雍王在宫外,还有什么秘密据点?比如……京郊的庄子?”
惠贵妃的手微微一颤:“庄子……我……我不知道。”
“姐姐,”林微看着她,“你若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本宫。这不仅关系到你我的安危,也关系到你腹中的孩子。”
提到孩子,惠贵妃的眼神动摇了。她抚着腹部,眼中闪过挣扎。许久,才轻声道:“父亲……父亲生前,确实提过几次,说雍王在京郊有处庄子,很隐秘,连皇上都不知道。但那庄子是做什么的,父亲没说过。”
“庄子在哪儿?”
“父亲没说具体位置,只说……在凤凰山一带。”
凤凰山,京郊三十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若真在那里藏了什么,确实不易被发现。
“姐姐可还记得,父亲还说过什么?”
惠贵妃想了想,摇头:“父亲很少跟我说这些。他知道我心思简单,不愿我卷入这些是非。只是有一次……他喝醉了,念叨了一句,说‘雍王在庄子里养了一批死士,迟早要出事’。我那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死士!林微心头一震。雍王在庄子里养死士?他想做什么?造反?还是……刺杀?
“姐姐,”她急问,“这话你还对谁说过?”
“谁都没说过。”惠贵妃道,“父亲醒后,我再问,他就不承认了,说我听错了。”
听错了?不,惠贵妃没有听错。雍王养死士,这是要谋反的铁证。可雍王已死,那些死士呢?还在庄子里吗?周文渊去庄子,是不是和那些死士有关?
“姐姐,”林微站起身,“这件事,千万别再对任何人说。包括皇上。”
“为什么?”惠贵妃不解,“告诉皇上,不是能早点除掉那些隐患吗?”
“可我们不知道庄子里有多少人,不知道周文渊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林微沉声道,“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万一那些死士狗急跳墙,冲进宫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惠贵妃已经明白了,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怎么办?”
“本宫会想办法查清楚。”林微道,“姐姐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养胎就好。”
离开长春宫,林微心中更沉重了。死士,雍王养的死士。这些人若是被周文渊控制,那他的威胁,就比想象中更大了。
她必须告诉皇帝。可怎么告诉?说惠贵妃听父亲酒醉后说的?皇帝会信吗?会不会怀疑惠贵妃别有用心?
正犹豫着,轿子行至御花园附近时,忽然停了。
“怎么了?”林微问。
秋月掀开轿帘,低声道:“娘娘,前头……周尚书夫人求见。”
周尚书夫人?周文渊的妻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微掀帘看去,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站在路边,穿着诰命夫人的服饰,神色恭谨。见到她,那妇人上前行礼:“臣妇参见皇贵妃娘娘。”
“周夫人免礼。”林微淡淡道,“夫人怎么在这里?”
“臣妇进宫给太后——给贵太妃请安,正要出宫。”周夫人垂眸道,“远远看见娘娘的轿子,特来请安。”
给贵太妃请安?贵太妃不是在中风吗?还能见人?
“贵太妃身子可好些了?”林微问。
“还是老样子,神志不清的,见了人就喊打喊杀。”周夫人叹了口气,“臣妇也只是尽尽心意,毕竟……毕竟曾经伺候过贵太妃几年。”
周夫人曾是贵太妃身边的宫女,后来被赐给周文渊为妻。这层关系,林微是知道的。
“夫人有心了。”她道,“若无事,本宫就先走了。”
“娘娘留步。”周夫人忽然道,“臣妇……臣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周夫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臣妇听说,和贵妃娘娘昨夜早产,血崩险死。臣妇这里有一味祖传的秘方,对妇人产后恢复极好。若娘娘不嫌弃,臣妇愿献给和贵妃娘娘。”
献药?林微心中警铃大作。周文渊的妻子,要给和贵妃献药?这未免太巧了。
“夫人的好意,本宫代和贵妃谢过了。”她不动声色,“只是太医已经开了方子,不便再用其他药。夫人的秘方,还是留着自用吧。”
周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是臣妇唐突了。那……臣妇告退。”
她行礼离开。林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周夫人这个时候献药,是真的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秋月,”她低声道,“派人跟着周夫人,看她出宫后去了哪里。”
“是。”
回到永寿宫,林微刚坐下,冯三娘就来了。
“娘娘,跟着周夫人的人回报,她出宫后,没有回周府,而是去了……去了城西的一家药铺。”
药铺?林微蹙眉:“哪家药铺?”
“回春堂。”冯三娘道,“那药铺的掌柜姓王,是周夫人的远房亲戚。周夫人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回春堂……林微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想起来了,孙太医提过,回春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之一,药材齐全,很多太医署没有的珍稀药材,那里都有。
周夫人去回春堂做什么?买药?给谁买?买什么药?
“可知道她买了什么?”
“奴婢的人装作买药的客人进去问了,掌柜的说,周夫人买的是……是‘血竭’和‘三七’,都是止血的药材。”
止血的药材?这和贵妃血崩,需要止血,周夫人买这些药,是要献给和贵妃?可她刚才不是已经说要献秘方吗?怎么又亲自去买药?
除非……那秘方是假的,买药才是真的。可她买止血药,是要救和贵妃,还是……另有用处?
林微越想越觉得蹊跷。周文渊夫妇的举动,太反常了。一个去雍王的庄子,一个去买止血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继续盯着。”她沉声道,“周夫人那边,周文渊那边,还有那个庄子,都要盯紧了。”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心中纷乱如麻。她总觉得,有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和宫中所有人,都在网中。
周文渊,雍王的余党,死士,止血药……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她需要理清,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
正思虑间,外间忽然传来霁儿的哭声。林微连忙起身,走进暖阁。霁儿做噩梦了,哭得撕心裂肺,乳母怎么哄都哄不好。
“霁儿不怕,娘在。”林微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霁儿在她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抽噎着说:“娘……有坏人……抓霁儿……”
梦到坏人了?林微心中一紧。孩子是最敏感的,他能感觉到这宫中的不安吗?
“霁儿不怕,”她轻声道,“有娘在,有父皇在,坏人不敢来。”
“父皇……”霁儿抬起泪眼,“父皇打坏人……”
“对,父皇打坏人。”林微亲了亲他的小脸,“所以霁儿不怕,乖乖睡觉。”
哄睡了霁儿,林微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明媚,可她却感觉不到温暖。
周文渊,雍王,死士,止血药……还有她腹中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一切,都像山一样,压在她心头。
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祈祷:孩子,你要坚强。娘会保护你,一定会。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嘶哑,像是不祥的预兆。
林微打了个寒颤。
秋天,真的要来了。
(第三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