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同志手里那根小孩胳膊粗的劈柴棍子,掂量得越来越慢,力道却越来越沉。
棍头砸在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发出“啪、啪”的闷响,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突突直跳的脑仁儿上。
他那张蜡黄的脸膛绷得死紧,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眉宇间积压的怒火和担忧混在一块儿,跟雷暴前的闷云似的,沉甸甸地压过来。
那双布满血丝、跟探照灯似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又扫过我手里那根沾满黑泥、怎么看怎么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莹白臂骨,最后落在被王墩儿搀扶着、泥猴子似的周淑芬身上。
“解、释。”
俩字儿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苞米茬子味儿和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这,就是你昨儿晚上,拍着胸脯跟老子保证的‘抓鬼平事’?顺道儿,把周老师,也平成这样了?”
“爸!爸!您老先消消火!听我说!”
我赶紧把将军骨往身后藏,结果扯动胸口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又渗出血丝,“事儿…事儿是这么回事儿!周老师她…”
“姜叔!姜叔!”
王墩儿搀着惊魂未定的周淑芬,急得满头大汗,抢着帮腔。
“真不怨九哥!是…是山涧里闹水鬼!老凶了!周老师是被个脸上抹得煞白、穿得花里胡哨的老棺材瓤子绑了去当祭品的!要不是九哥拼了老命杀进去,周老师这会儿…这会儿怕是都沉了河神娘娘的底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比划那水娘娘的恐怖,结果差点把腿软的周淑芬带一跟头。
“老…老棺材瓤子?绑周老师干啥?”
老姜同志眉头拧成了疙瘩,掂棍子的手停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周淑芬惨白的脸上和我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视。
“还有你!”
棍子又指向我,“整得跟从万人坑里爬出来似的!还拿着根死人骨头!小瘪犊子!老子让你去相亲!没让你去跟水鬼拼命!显你能耐是吧?”
“爸!真不是我逞能!”
我忍着痛,赶紧把昨晚上山涧里发生的事儿,掐头去尾、挑能说的快速讲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那不知名的邪修如何丧心病狂绑人祭鬼、纸人唱戏如何邪门、水娘娘如何暴走、我如何“英勇”地救下周老师(当然,血符纸人替死、将军骨硬撼水娘娘这些超纲内容自动过滤),最后那邪修如何被他自己引来的邪门诅咒反噬成了渣渣,以及那对诡异的镯子沉了黑水潭。
“镯子?啥镯子?”
老姜同志听得眉头紧锁。
“就是…就是水娘娘生前戴的,沾了大怨气的东西,被那邪门老小子偷了,才惹出这么大祸!”
我含糊带过,没提镯子里那两条邪气小蛇的事,“那老小子死了是活该!可这事儿透着邪乎!平白无故跑咱这儿来招惹水娘娘,还绑周老师,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老姜同志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看浑身泥水、瑟瑟发抖、眼神涣散的周淑芬,又看看我嘴角的血迹和崩裂的虎口,再看看我身后那个一脸无辜、正低头研究自己指甲缝里残留墨绿毒气的柳应龙(这挂件怎么看也不像正常人),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他腮帮子鼓了鼓,猛地一跺脚!
“操!真他娘的晦气!”
老姜同志骂了一句,手里的劈柴棍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他几步走到王墩儿身边,一把将几乎站不稳的周淑芬接了过来,动作虽然依旧粗犷,但力道明显放轻了许多。
“周老师,对不住!让您受惊了!这小瘪犊子…唉!”
老姜同志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不少,“墩儿!搭把手!先送周老师回家!找个大夫瞧瞧!压压惊!费用…算老姜家的!”
他后半句说得有点肉疼,但还是咬着牙认了。
王墩儿如蒙大赦,赶紧帮着搀扶。
周淑芬被老姜同志半扶半抱着,身体依旧抖得厉害,路过我身边时,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恐惧,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陌生。
得,这相亲,黄得透透的了,也算省心。
看着王墩儿和老姜同志搀着周淑芬走远的背影,我长长吁了口气,胸口那股憋闷劲儿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饿了…”
柳应龙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墨绿的竖瞳盯着筒子楼方向飘来的早饭香味。
“饿个屁!先回铺子!”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强撑着精神,一瘸一拐地推开“三清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柳应龙像条影子似的跟了进来。
铺子里那股熟悉的纸灰、糨糊和劣质颜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竟让我有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也顾不上脏了,我一屁股瘫坐在那张三条腿的破板凳上,感觉全身骨头都散了架。
胸口闷痛,脑袋里像有无数小针在扎,那是被水娘娘怨念冲击的后遗症。
柳应龙倒是不客气,自顾自地在墙角一堆扎好的纸人纸马旁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鼻翼翕动,似乎在吸收空气中残留的阴气,苍白的脸上露出点餍足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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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邪修死了,死得渣都不剩。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灰婆子刚在将军骨上吃了瘪,这邪门歪道就冒出来抢东西,还精准地绑了周淑芬去刺激水娘娘…这绝不是巧合!
灰婆子!
肯定是这老耗子精在背后捣鬼!
她不敢自己再露面,就撺掇这种亡命徒来当枪使!
那对邪门镯子,搞不好也是她给的!
目的就是借刀杀人,或者…试探我手里将军骨的深浅?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这老耗子,阴魂不散!
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还差点把无辜的周老师搭进去!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邪修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还有地方能查!
阴司!地府!
这种邪修,就算魂飞魄散,生死簿上总该有点记录吧?
就算查不到铁证,也得在谢七爷范八爷那儿挂个号,让他们知道灰婆子这老东西又在搞事情!
打定主意,我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和手臂的剧痛让我龇牙咧嘴。
翻箱倒柜,找出几根劣质线香和一叠裁剪好的粗糙黄纸。
又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盆,权当香炉。
“挂件,看门!别让耗子溜进来!”
我对着墙角打坐的柳应龙吩咐了一句。
这家伙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点燃线香,插进破瓦盆的香灰里。劣质的香火味混杂着纸灰气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我忍着伤痛,盘膝坐好,拿起一张黄纸,咬破右手食指指尖——刚才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倒是省事了。
蘸着温热的血,在黄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是复杂的符箓,而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带着点抽象派风格的“门”的形状,门楣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哭丧棒和一个勾魂锁的符号。
下面用血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九阳有事,速开鬼门,老地方见。”
画完,指尖那点微薄的“炁”灌入符纸。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带着血腥味的青烟,袅袅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是我跟谢必安、范无咎混熟了之后才有的“特权”。
用我的血画“门”,烧给他们,算是“预约挂号”,省得我每次下地府都跟闯鬼门关似的硬闯,容易被不明真相的阴兵当入侵者给叉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墙上闭目调息,默默等待。
胸口将军骨残留的温润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筋骨和翻腾的气血。
铺子里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柳应龙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铺子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下降了好几度。
墙角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火苗,“噗”地一下被压成了绿豆大小,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