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苏文慧老师站在新建的十四小门口,白衬衫被傍晚的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她远远看到我晃晃悠悠走过来,身边跟着个穿深色衣服、个子挺高但表情像在梦游的年轻男人,脚边还有只油光水滑、体型快赶上柴犬的大黄鼠狼,正人立着,小爪子抱在胸前,东张西望。
她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我是不是找错人了”的茫然。
“姜师傅,这位是…”她指指柳应龙。
“我助手,柳……挂件。”
我随口胡诌,“力气大,能扛东西。”总不能说是保镖兼饭桶。
柳应龙闻言,很配合地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虽然隔着衣服啥也看不出来,但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健美比赛。
苏老师嘴角抽了抽,目光又落在那只大黄鼠狼身上。
黄三爷立刻挺了挺胸脯,小眼睛眨巴眨巴,还伸出爪子捋了捋嘴边几根金毛,一副“老子很帅”的德行。
“这…这黄鼠狼…”
“宠物,兼吉祥物。”
我面不改色,“辟邪的。”
苏老师显然不太信,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带我们往里走。
新建的学校围墙刷得粉白,大门是崭新的电动伸缩门,此刻半开着。
里面几栋四层高的教学楼在暮色中矗立,红白相间,窗户玻璃明晃晃的,操场上还堆着些没撤走的建筑材料。
空气里有股新油漆和水泥的味道,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走进去,就感觉温度比外面低了两三度,静得有点过分。
“工人都下班了,现在学校里就我们几个。”
苏老师压低声音,带着我们朝最里面那栋主教学楼走,“出事最多的是这栋楼,特别是三楼的西侧楼梯间和靠近楼梯的那几间教室。”
黄三爷跟在我脚边,小鼻子不停地嗅着,忽然用爪子扯了扯我的裤腿。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他尖细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姜兄弟,这地儿味儿不对啊!新灰浆底下有老泥腥气,还掺着点…嗯?檀香味儿?谁家坟头埋这么讲究?”
我没搭理他,跟着苏老师进了教学楼。
走廊空旷,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惨白的光照在崭新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着冷光。
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玻璃窗后是黑洞洞的空间。
“就是前面那个楼梯拐角。”
苏老师停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平台,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上方,“副校长就是在这里看到…那个的。”
我抬头看去。
楼梯拐角的窗户没关严,晚风吹进来,撩动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柳应龙却忽然抽了抽鼻子,墨绿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有股…馊了的供果味。”
苏老师吓了一跳:“供…供果?”
“比喻,比喻。”
我赶紧打圆场,瞪了柳应龙一眼。这家伙对气味的描述总是这么“接地气”。
我走到楼梯拐角,伸手摸了摸墙壁。
冰凉的涂料下面,将军骨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悸动。
不是强烈的阴邪,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记”,带着点不甘和迷茫的情绪。
“那女孩,看着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我问苏老师。
“副校长说…看着像十一二岁,穿的是那种很旧的、偏襟的蓝布褂子,脚上好像是布鞋,梳两条麻花辫。”
苏老师回忆着,声音发颤,“他说最吓人的是回头的时候…脸上平平的,没有眼睛鼻子嘴…”
无面?
这倒不一定是真的没有五官,可能是灵体过于虚弱或者执念形成的形象扭曲,在极度恐惧的人眼里呈现出的恐怖景象。
“这楼建的时候,地基挖得深吗?有没有挖出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坛子、骨头、棺材板什么的?”我问。
苏老师努力回想:“我…我不是一直盯工地,但听施工的人闲聊时提过一句,好像挖地基的时候,在西北角挖出过一些碎瓦罐和…几块人骨头,当时以为是年代久远的无主坟,就请人简单烧了点纸,清理走了。”
碎瓦罐,人骨头,乱坟岗…这就对得上了。
可能有个小姑娘的尸骨当初没清理干净,或者魂儿一直困在这儿。
新学校阳气一冲,把她给“激”醒了。
“先去三楼教室看看。”我示意苏老师带路。
三楼西侧几间教室都锁着。
透过玻璃窗看进去,崭新的课桌椅摆放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但就在我们走到第三间教室门口时,黄三爷忽然“吱”地叫了一声,浑身金毛炸起,猛地窜到我身前,冲着教室门龇牙。
几乎同时,柳应龙也上前一步,挡在我侧前方,目光盯着门缝下方。
“里面…有东西?”苏老师吓得往后缩。
我没说话,凑近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但紧靠后墙的那一排课桌椅,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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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旁边的颜色暗了一点?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而且,空气中好像有极其微弱的、类似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细不可闻。
“钥匙。”我伸手。
苏老师哆嗦着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打开教室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比走廊更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旧纸张和尘土味。
教室里一切如常,但后墙那排桌椅处的阴影,在门开后似乎晃动了一下,慢慢散开了。
我走进去,径直来到后墙那排。
伸手摸了摸桌面——冰凉。
但和其他桌子没什么区别。低头看向桌肚,里面空空如也。
“刚才…你们看见了吗?”苏老师不敢进来,站在门口小声问。
“看见个屁。”
我嘟囔一句,心里却清楚,刚才确实有东西在这儿,现在跑了,或者藏起来了。
这玩意儿,有点滑头。
柳应龙像个猎犬似的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讲台旁边,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小片东西——
是半片干枯发黄的梧桐树叶,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这季节,哪来的干梧桐叶?还烧过?”
我接过叶子,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焦躁的灵体残留气息。
黄三爷跳上一张课桌,小爪子搭着凉棚四处张望,意念传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
“姜兄弟,这地儿‘干净’得太刻意了。那小姑娘的魂儿肯定在,但好像…有点怕咱们?或者说,在跟咱们捉迷藏?”
怕我们?
我看看柳应龙那张缺乏表情但自带煞气的脸,再看看黄三爷这贼头贼脑的德行,心想换我我也躲。
“苏老师,这学校建好前,附近有没有老梧桐树?”我问。
苏老师想了想:“有!学校围墙外面,往西走不到一百米,原来有棵老大的梧桐树,据说上百年了。建学校的时候嫌它挡光,又怕树根破坏地基,就给…给砍了。”
砍了老树?
这可能是刺激到那个地缚灵的原因之一。
树木年久,有时会与地气生灵产生联系。
线索差不多了。
这小姑娘的残魂,因为老树被砍、新楼压坟,加上即将涌入的阳气(学生)让她不安,所以才出来闹腾。
不是什么恶灵,更像是个受了惊吓、找不到家的迷糊鬼。
对付这种,硬来没必要,也缺德。
得哄,或者…帮她“搬家”。
“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我走出教室,对一脸紧张的苏老师说,“问题能解决,但得按我的法子来。”
“您说!需要准备什么?”苏老师连忙问。
“第一,找棵新树苗,种在学校西北角,就是挖出碎瓦罐那个方位附近。树种什么无所谓,容易活的就行,算是给原来那棵老梧桐做个‘替代’,安抚地气。”
“第二,准备点小孩喜欢的东西——新的笔记本、铅笔、橡皮,再找件小女孩穿的、没穿过的花衣服,款式旧点没关系。还有,买点芝麻糖、桂花糕这类甜食。”
苏老师赶紧拿笔记下,虽然眼神里还是疑惑:“这…这是要…”
“给她找个新家,送点‘搬家礼’。”
我言简意赅,“第三,最重要——在学校正式开学前,找一天晚上,最好是没月亮的晚上,我要在这儿做个小仪式。到时候学校里不能留任何人,你也不能在场。”
苏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我都去准备。那…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东西备齐了通知我。”
我看了眼渐黑的天色,“今天先这样。晚上这地方,你们最好别单独待。”
离开学校时,天已黑透。
苏老师千恩万谢地走了,承诺尽快备齐东西。
回板房区的路上,黄三爷爬到我肩膀上(沉得要命),爪子扒拉着我的耳朵喋喋不休:
“姜兄弟,就这么点事儿?种棵树,送点零食玩具就打发啦?那咱们这趟岂不是亏了?要我说,好歹得让那小姑娘显个形,吓唬吓唬那女老师,让她再加点钱…”
“加你个锤子。”
我把他从肩膀上揪下来,“积点阴德吧你。那小姑娘没害人,就是吓唬了几下。把她哄走了事,对大家都好。”
柳应龙在旁边走着,忽然冒出一句:“芝麻糖,好吃吗?”
我:“……”
黄三爷立刻来了精神,从我手里挣脱,窜到柳应龙脚边,人立起来比划:
“柳大个儿,那玩意儿可甜了!用芝麻和糖熬的,又香又脆!桂花糕也好吃,软糯糯的,带着桂花香…哎,可惜是给那小鬼准备的,不然咱们也能尝尝…”
柳应龙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我:“仪式用不完,可否留下些许?”
我看着这一仙一兽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突然觉得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