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案的尘埃落定,如同为临河县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虽然过程惊心动魄,甚至伴随着阵痛和流血,但最终清除了深入肌体的腐败毒瘤。笼罩在县城上空的阴霾被强劲的秋风吹散,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灿烂和通透。
政府的运转效率明显提升,以往那种推诿扯皮、畏难怕事的现象大大减少。干部队伍的风气为之一新,虽然依旧谨慎,但更多了几分干事创业的锐气。老百姓的信任感在一点点重建,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多了对未来的期盼。
韩辰的工作重心,完全转移到了“重建”与“发展”上。化债、招商、民生项目……千头万绪,但他乐在其中。每天拄着拐杖奔波,伤腿在忙碌中似乎也恢复得更快了些,虽然阴雨天依旧会酸胀提醒他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生活仿佛步入了一种新的、积极而平稳的轨道。但在这平静之下,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如同春水下的暗流,在韩辰和林薇之间悄然涌动。
他们会偶尔通电话,话题依旧围绕工作,但开头和结尾的问候,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林薇会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按时做康复;韩辰则会问她省城的天气,叮嘱她注意安全。对话依旧简洁克制,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无声流淌。
那次林薇来移交案卷时送的疤痕修复凝胶,韩辰每天都在用。效果似乎不错,伤口的疤痕淡化了不少。每次涂抹时,他都会想起她递过来时那故作平静却微红耳根的模样,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天下午,韩辰正在听取农业局关于特色农产品推广的汇报,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来的信息,内容与工作无关:
“路过清州,代你去看望了王大爷。茶园很好,新茶快下来了,他让你放心。”
随信息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北坡乡云雾缭绕的茶园,王大国老人对着镜头笑得满脸皱纹舒展,手里捧着一把嫩绿的茶芽。
韩辰看着照片,心头猛地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她竟然记得!记得他对清州那片土地和那些百姓的牵挂,还特意绕路去看望!这种默默的关注和体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打动他。
他立刻回复:“谢谢!有心了。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硬朗得很,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去喝茶。”林薇回复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很少从她那里看到的[微笑]表情。
简单的文字和表情,却让韩辰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好久,连农业局长汇报完了都没察觉。
“县长?县长?”农业局长小声提醒。
“哦!很好!方案不错,就按这个思路推进!”韩辰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但眉宇间的柔和却一时难以散去。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想起林薇。想起她在省纪委会议室里的冷静犀利,想起她在医院病房里的别样关怀,想起她在电话那头疲惫却坚定的声音,想起她面对谣言时的淡然与坚强……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却蕴藏着巨大能量和温度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拨通了林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
“在忙?”韩辰问。
“刚加完班,在楼下吃点东西。”林薇的声音放松了些,“有事?”
“也没什么事……”韩辰忽然有些紧张,事先想好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就是……想问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临河?这边……有新茶下来了,味道应该不错。”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薇略带调侃的声音:“韩县长,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用新茶贿赂省纪委干部?”
韩辰被她说得耳根一热,尴尬地笑了笑:“算不上贿赂吧……朋友之间,尝尝新茶。”
“朋友?”林薇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微妙,“看情况吧,最近案子收尾,比较忙。有空……再说。”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韩辰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但也能理解。
“好,那你先忙。注意休息,别总吃外卖。”他叮嘱道。
“知道了。啰嗦。”林薇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无不快,“挂了。”
结束通话,韩辰握着手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莫名的甜意。这种暧昧不清、欲说还休的状态,让他这个在官场上雷厉风行的县长,体会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忐忑与期待。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总是喜欢在人们稍稍放松时,突然咬合转向。
几天后,一份来自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考察预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临河县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考察对象:韩辰。
考察目的:拟提拔任用。
考察内容:德、能、勤、绩、廉等方面情况。
消息传出,立刻在临河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虽然大家对于韩辰的提拔早有预期,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才刚刚担任县长多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虽然成绩有目共睹,但这样的升迁速度,还是令人咋舌。
县委大院里,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到韩辰身上。羡慕、祝贺、嫉妒、探究……不一而足。
高建军第一时间找到韩辰,语气复杂:“韩辰啊,看来省委是要给你加担子了!这是好事,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上级的高度认可!只是……你这要是走了,临河这一大摊子,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韩辰自己也是心绪复杂。提拔重用,是每一个干部的追求,也是对他在临河艰难工作的肯定。但正如高建军所说,临河县正值百废待兴、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很多工作刚刚铺开,很多规划还在蓝图阶段,他这个时候离开,心中确有太多的放不下和不舍。
“书记,这只是考察,最终结果还不一定。”韩辰保持着冷静。
“考察就是八九不离十了!”高建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无论结果如何,临河县永远是你的家!你的成绩,谁也抹杀不了!”
晚上,韩辰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临河县的地图,看着桌面上那些尚未完成的方案和计划,心中充满了感慨。
加密手机响起,是林薇打来的。她的消息,总是那么灵通。
“考察预告看到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韩辰应了一声。
“你怎么想?”林薇问。
“有点突然。”韩辰如实回答,“临河这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省委有省委的考虑和全局安排。”林薇的语气很官方,但停顿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对你个人发展……是好事。”
韩辰听出了她话里那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别样情绪。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那你呢?你希望我走吗?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太过私人,也太过沉重。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薇率先打破了沉默:“考察组下周会下去。例行程序,如实应对就好。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再次被匆匆挂断。韩辰能感觉到,她似乎也在刻意保持着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韩辰努力平复心绪,一边继续狠抓手头的工作,一边配合省委考察组进行个别谈话、民主测评等考察程序。考察组的同志态度严谨而客气,问题多围绕他在清州和临河的工作实绩、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以及廉洁自律情况。
韩辰一一坦诚应对,不夸大成绩,不回避困难,重点谈了临河县未来发展的思路和还面临的挑战,言谈中流露出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真挚感情。
考察进行得顺利而高效。
就在考察组结束工作离开临河的那天晚上,韩辰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室友,省发改委的处长蒋欣。
“老韩!可以啊!听说你要高升了?”蒋欣的声音带着祝贺,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蒋处,别开玩笑了,还没影的事。”韩辰笑道。
“嘿嘿,我看八九不离十了。”蒋欣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老韩,给你提个醒。我听到点风声,这次可能不是一般的副市长或者省直副厅那么简单。”
韩辰心中一动:“哦?什么意思?”
“好像……有可能是让你去挑更重的担子。”蒋欣的声音更低了,“可能是去哪个位置比较特殊的市,或者……承担某项具体的改革试点任务。总之,可能是个机会,但也绝对是个火山口。你……要有心理准备。”
蒋欣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韩辰的心湖。更重的担子?火山口?这意味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加密电话打了进来,是林薇。
他只好先结束了和蒋欣的通话,接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韩辰,最终去向可能定了。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艰难。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做好一切准备。可能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说完,不等韩辰回应,电话再次被挂断。
韩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是临河县宁静的夜景,但他的内心,却已波涛汹涌。
考察、预告、蒋欣的暗示、林薇罕见的紧张……所有的信息汇聚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一场更大的人生转折,即将到来。
他即将离开临河,奔赴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挑战甚至危险的新的岗位。
前途是机遇还是陷阱?是坦途还是荆棘?
他看着窗外这片刚刚熟悉、倾注了心血的土地,心中充满了不舍与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激起的、跃跃欲试的斗志。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未知的前方酝酿。而他,已经听到了命运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