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于无声处听“惊雷”
“星火”小组如同几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在江海省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运作。组长由原“猎鼬”联络员,现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周启明担任,组员则来自网信、教育、金融监管等关键部门,都是韩辰亲自筛选过的、背景干净、能力突出且具备极强保密意识的年轻骨干。
他们的办公地点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市区一栋不起眼的、挂着“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牌子的老式办公楼里。这里进出人员复杂,正好为他们的秘密调查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周启明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学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猎鼬”时期磨砺出的锐利。他给组员们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不是大刀阔斧地查,而是“润物细无声”地渗透。
“我们要像中医号脉,手指搭上去,看似不动,却能感知最细微的气血流动。”周启明在第一次小组会上,用了个形象的比喻,“目标项目都有光鲜的外衣,硬来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从边缘入手,从它们自以为不重要、或者认为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入手,寻找矛盾和异常。”
于是,针对“心智远景”基金,组员们没有直接去查其资金来源(那必然层层嵌套,难以追溯),而是从受捐赠的几所中学入手,以“调研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成效”为名,实地走访,与接受过其“先进心理评估系统”筛查的学生、老师、家长进行“闲聊式”访谈。同时,通过教育系统的内部数据库,调取这些学校近年来的学生心理问题发生率、休学退学率等数据,进行纵向和横向对比。
针对“幻境”app,技术出身的组员没有试图破解其核心算法(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伪装成普通用户,深入其各大主题“幻境”和社交圈子,记录用户行为模式、高频词汇、情绪导向。同时,通过市场监管和网信部门的常规报备资料,梳理其运营公司的股权结构变更史、核心技术人员(哪怕是公开的)的背景履历。
至于江海大学那位研究“集体意识场”的教授,则由具备科研背景的组员,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接触,探讨其研究的前沿性和潜在应用,旁敲侧击地了解其欧洲资助方的背景和研究导向要求。
这些工作琐碎、耗时,且短期内很难看到成效。但韩辰要的,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笨功夫”。他深知,对付隐藏在规则之下的阴影,必须比它们更有耐心。
与此同时,韩辰在明面上的工作也并未松懈。他密集地调研考察,从繁忙的港口到轰鸣的工厂,从创新的孵化器到基层的社区。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但每次调研都极具针对性。
在考察一家接受过“心智远景”基金间接资助的生物科技公司时,韩辰对该公司展示的、号称能“提升青少年专注力”的脑机接口设备表现出浓厚兴趣,详细询问了技术原理、数据安全和伦理审查情况。公司负责人侃侃而谈,但韩辰一个问题直接切中要害:“这项技术采集的脑波数据,最终存储在哪里?所有权归谁?是否有可能被用于超出治疗和提升专注力之外的用途?”
负责人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表示遵守相关法律法规。韩辰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陪同调研的科技厅负责同志一眼。
在走访一所引入了“心智远景”心理评估系统的重点中学时,韩辰没有去听校领导准备好的汇报,而是随机走进一间正在上心理健康课的教室,坐下来和学生们一起听。课后,他和几个学生随意聊天,问他们喜不喜欢那个系统做的测试,觉得准不准,做完之后有什么感觉。学生们大多表示“好玩”、“像游戏”,但也有个别学生小声说“做完有点累”、“有些题目怪怪的”。
这些细节,都被随行的周启明默默记下。
韩辰的调研风格,让江海省的不少干部感到“不适应”。他不按常理出牌,问题尖锐,且似乎总能在繁华锦绣之下,精准地找到那些被刻意忽略或掩盖的“线头”。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江海省的官场弥漫。有人私下议论,这位新书记,不像来搞经济发展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省长李为民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在几次常委会上,当韩辰强调要“筑牢安全底线”、“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时,李为民提出的一些推动“更大力度的对外开放”、“吸引国际高端要素聚集”的具体方案,总会隐隐带着某种“对冲”的意味。两人之间的微妙平衡,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一周后,“星火”小组的第一次阶段性汇报,在韩辰办公室的密室内进行。
周启明带来了初步的发现,结果令人深思:
关于“心智远景”基金,走访发现,接受其系统的部分学生,短期内专注力似乎有所提升,但情绪波动性增大,对系统的依赖感明显。数据对比显示,这几所学校的学生焦虑指数和人际疏离感,在引入系统后有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统计学上显着)的上升。更重要的是,组员从一个废弃的学校服务器日志中,发现该系统会定期、隐蔽地向一个境外ip地址上传加密的“行为模式摘要”数据,远超了正常教学评估所需。
关于“幻境”app,用户行为分析显示,其核心用户群(尤其是青少年)在线时长惊人,且容易形成信息茧房,对app内塑造的虚拟价值观表现出高度认同。其公司股权结构极其复杂,经过七层穿透后,指向一个设在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最终受益人信息无法查询。而其宣传的“意识共鸣”算法,有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匿名表示,其原理更接近于一种“潜意识引导和情绪同步技术”,存在被滥用的巨大风险。
关于江海大学的教授项目,初步接触发现,那位教授对研究本身非常投入,但对资助方的具体背景和潜在应用关切不多。其欧洲资助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公开资料显示致力于支持“前沿交叉学科”,但其理事会成员名单中,有几个名字与几家有着浓厚cia背景的智库机构成员高度重合。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们与‘深渊’有关,”周启明总结道,“但这些项目的运作模式、技术手段和潜在影响,与我们在云川遇到的‘深渊’渗透方式,在逻辑上高度相似,只是包装得更巧妙,技术更先进。它们像是一张正在悄悄编织的、更加精致的‘网’。”
韩辰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对手显然吸取了在云川的教训,不再进行简单粗暴的意识掠夺,而是转向更长期、更隐蔽的“认知塑造”和“数据采集”,试图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下一代,并可能为未来更庞大的计划积累“资源”和“地图”。
“继续深入。”韩辰最终开口,声音沉稳,“重点查清那几个境外ip和数据接收方的真实身份。对‘幻境’app,想办法从用户协议和数据隐私合规性方面寻找突破口,争取能让网信部门对其进行一次正式的‘合规审查’。至于大学那个项目……”他略一沉吟,“先不要惊动教授,想办法摸清‘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与教授团队接触的中间人和具体协议内容。”
“是!”周启明领命,随即又补充道,“书记,还有一个情况。我们在监测‘幻境’app的舆论场时,发现有几个小众但活跃的论坛,在讨论一种叫做‘清醒梦接入’的技术,据说可以更深层次地连接‘幻境’,甚至……感知到一些‘真实世界不存在的东西’。发言者大多语焉不详,但其中流露出的那种……对虚幻世界的沉迷和对现实的疏离感,让人不安。”
“清醒梦接入?”韩辰眉头微蹙,这听起来已经有些超出常规科技范畴,带着一丝危险的边缘色彩。“盯紧这些论坛,注意任何可能出现的、引导性的言论或者技术分享。”
“星火”小组的调查,如同在黑暗的森林中摸索前进,虽然尚未见到猛兽的全貌,但已经触摸到了它留下的足迹和气息。
汇报结束后,韩辰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江海省的繁华背后,隐藏的危机似乎比云川更加深邃和系统化。这不再是单一组织的渗透,而可能是一种融合了资本、技术、学术和意识形态的、新型的复合型威胁。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地沉重。治理一省,尤其是江海这样的经济重镇,远比在云川应对一场明确的危机要复杂得多。他必须在推动发展、维护稳定的同时,与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另一部绝密通讯器,再次传来了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这是直连云川“猎鼬”旧址监测站的频道。
韩辰立刻走进密室,接通。
陈景明激动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书记!林薇的‘心跳’……它……它开始加速了!而且,我们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微弱的……意识碎片外溢!里面……里面似乎包含了一个模糊的坐标信息片段!!”
韩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坐标信息?!
林薇在意识近乎湮灭的状态下,竟然还在尝试传递信息?!她感知到了什么?这个坐标,又指向何方?
他立刻下令:“全力解析那个坐标片段!不惜一切代价!同时,严密监控林薇同志的所有生命及意识指标,有任何变化,立刻汇报!”
挂断通讯,韩辰的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江海省的暗流汹涌,而远在云川,那枚沉寂的“心钥”却传来了新的讯息。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于无声处,惊雷已现端倪。
韩辰知道,他必须加快步伐了。在江海这张新的棋盘上,他不仅要应对明枪暗箭,还要随时准备接应那可能从深渊归来的……唯一的“钥匙”。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