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茶室的“太极”与脑中的“坐标”
石山县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两天,将山野洗得一片青郁,却也给本就泥泞的道路增添了更多不便。张立和钱卫东的调查,如同这阴雨天,陷入了暂时的胶着。那位退休的县政协老领导,像一颗被盘磨得油光水滑的老核桃,任凭调查组如何旁敲侧击,总是笑呵呵地打着太极,言语间滴水不漏,偶尔提及几位仍在省里重要岗位的“老同事”、“老部下”,看似叙旧,实则施压的意味不言而喻。
“立军,硬碰硬恐怕不行。”钱卫东掐灭烟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老家伙在石山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关系网盘根错节。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他很难,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人缩回去。”
张立看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县委大院,沉默片刻,忽然道:“他喜欢下棋,也喜欢喝茶,对吧?”
钱卫东一愣:“是啊,老干部活动中心他常去,一手太极拳打得也不错。”
“那就换个方式。”张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谈案子,不谈工作,就以晚辈请教长辈的名义,我去拜访他,请他喝茶,看他下棋。”
钱卫东有些迟疑:“这……能有用吗?他可精得很。”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张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领子,“至少,能近距离看看,这颗‘老核桃’,到底硬在哪里,又有没有裂缝。”
当天下午,雨势稍歇。张立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拎着两盒托人从省城带来的上好普洱,走进了位于城东一个安静小区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
活动室里,檀香袅袅。退休的老县长周秉坤果然在,正和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者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旁边还有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气氛闲适。
看到张立进来,周秉坤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并未起身,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张县长?稀客啊。有事?”
语气平淡,带着长辈对晚辈自然而然的疏离感。
张立也不介意,将茶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周老,没什么公事。就是久仰您老是咱们石山的活历史,棋艺茶道更是精深,今天刚好有空,冒昧过来,想向您请教请教,顺便讨杯茶喝。”
这话说得谦逊,给足了面子。周秉坤脸色稍霁,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吧。小刘,给张县长泡杯茶。”
茶水氤氲,棋局继续。张立安静地坐在一旁观棋,并不插话,只是偶尔在周秉坤落下一记妙手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赞叹之色。
一局终了,周秉坤险胜。他心情似乎不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正眼打量张立:“年轻人,沉得住气,不像有些下来镀金的,毛毛躁躁。”
张立笑道:“在您老面前,我们这些晚辈,自然要多学习。”
“学习?”周秉坤似笑非笑,“学习怎么查账?怎么抓人?”
话题终究还是被引到了这上面。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个老人都竖起了耳朵。
张立神色不变,依旧谦和:“周老说笑了。查账抓人,是为了清除害群之马,维护公平正义,也是为了石山更好的发展。就像下棋,总得把棋盘清理干净,才能好好下下一盘,对吧?”
“清理棋盘?”周秉坤哼了一声,“就怕有些人,借着清理棋盘的名义,想把整张桌子都掀了!石山的情况复杂,不是光靠几本账本能看明白的。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是要出乱子的!”
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张立拿起茶壶,恭敬地给周秉坤续上茶水,语气依旧平稳:“周老忧国忧民,令人敬佩。不过,我相信省委和韩书记的决心。石山的乱子,不在于清理,而在于那些藏在暗处、不断制造乱子的人。只有把这些脓挤干净,石山才能真正轻装上阵,谋发展。您老是石山发展的见证者和功臣,肯定也希望看到石山越来越好,而不是被少数蛀虫掏空,对吧?”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上层态度坚决,又将周秉坤抬到了“功臣”和“希望石山好”的位置上,堵住了他倚老卖老、为既得利益者张目的可能。
周秉坤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浑浊的老眼盯着张立,仿佛要把他看穿。张立坦然与之对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良久,周秉坤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要讲方法,要留余地。石山这潭水,深得很呐。”
他不再提具体的人和事,转而聊起了石山县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甚至说起了他年轻时如何带领群众修水库、垦荒地的往事。张立认真听着,不时提问,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
临走时,周秉坤将张立送到活动室门口,看着外面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雨,忽然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这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我记得……当年修青石坳水库的时候,条件那个苦啊,账目都是我一笔一笔亲手记的,就怕对不起国家拨下来的钱,对不起流汗流血的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声音低了几分:“现在的有些账啊,花里胡哨的,看得人眼花……不像我们那时候,一本清水账,心里踏实。”
说完,他不再看张立,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活动室。
张立站在细雨中,看着周秉坤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反复咀嚼着老人最后那几句看似感慨、又似意有所指的话。
“青石坳水库……清水账……”他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一丝光芒。这会不会是……老人在某种程度上的……一种暗示?或者说,是留给自己的一个线索?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钱卫东的电话:“老钱,立刻查一下青石坳水库!重点是当年的建设账目和后续的维护、加固资金流向!要快!”
天山基地,实验室内的气氛,比石山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第一次“有限接触”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林薇脑中的“信息烙印”在经历了短暂的“激荡”后,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复杂”。监测屏幕上,代表异常的红色区域波动模式,明显比之前多了几种难以解析的新频率。
而更让陈景明团队感到不安的是,林薇的“安全孤岛”虽然在锚定信号的支撑下重新稳定,但其扩张的速度几乎停滞了,甚至在某些时段,还有极其微弱的回缩迹象。仿佛那次接触,消耗了她本就宝贵的意识能量。
“不能再轻易进行主动接触了。”神经学教授忧心忡忡,“‘烙印’的演化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它似乎在消化我们上次注入的信息,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升级’。”
“但被动防御不是长久之计。”陈景明眉头紧锁,“林薇的自主意识就像被围困的城池,困守孤岛,迟早会被耗尽。”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负责二十四小时监测林薇所有生理数据的研究员,突然发出了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
“陈教授!你们快来看!林薇同志的……她的非主要运动皮层,还有视觉联合皮层,出现了极其微弱的、但非常有规律的……信号激发!”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只见在那些代表混乱和异常的主流脑波背景下,几个原本沉寂的、与运动和视觉信息初步处理相关的脑区,竟然出现了一组组极其微弱、但频率和间隔都高度稳定的电信号!
这信号太微弱了,如果不是最精密的仪器和算法,几乎无法从背景噪音中分离出来。
“这……这不像是自主意识活动,也不像是‘烙印’的混乱波动……”信息学专家瞪大了眼睛,“这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程序性的……‘输出’?”
“输出?输出什么?”陈景明追问。
研究员快速操作着设备,试图解析这组微弱信号的模式。几分钟后,他看着屏幕上初步转换出的结果,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是坐标!一组极其复杂的、包含多维参数的……空间坐标!”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而且……这坐标的参照系……似乎不是以地球为中心,甚至不完全是太阳系中心!它指向的是……是银河系内,某个遥远的……悬臂区域!”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惊呆了。
林薇的脑中,那个神秘的“信息烙印”,在受到外部基础信息刺激后,不仅在自我演化,竟然……还在通过林薇尚未被完全侵蚀的、与运动和视觉相关的低级神经通路,向外……“输出”信息?而输出的,竟然是遥远宇宙深处的坐标?!
这坐标意味着什么?是“守护者”信物本身记录的星图?是那“信息烙印”来源地的呼唤?还是一个……陷阱?
“记录!全力分析这组坐标的所有参数!调用国家天文台的所有深空观测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快!”陈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触及未知真相边缘的激动。
他们似乎无意中,触动了某个更宏大、更危险的开关。
林薇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入侵的受害者,她的身体,她的脑,似乎正在被动地成为一个……通往未知宇宙的“信标”?
而在石山县,根据张立提供的线索,钱卫东带着联合调查组,连夜调取了尘封多年的青石坳水库建设档案以及近十年的维修加固资金账目。
在泛黄的纸页和复杂的电子流水之间,调查组很快发现了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疑点:五年前,一次号称“大规模除险加固”的工程,申请并拨付了高达八百万的资金。但工程验收报告语焉不详,现场勘查记录也与资金规模严重不符。更重要的是,承接这次工程的公司,正是那张“资金魔方”网络中,频繁出现的一家空壳公司的前身!
“清水账”的时代早已过去,但浑浊的账目里,依然藏着试图被遗忘的“钉子”。
张立接到钱卫东的电话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夕阳的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找到钉子了?”他问。
“找到了!”钱卫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而且,顺着这颗钉子,好像能撬动更大的一块木板!”
东西两线,几乎在同一时刻,都看到了破开迷雾的一线曙光。一边是深藏在历史账本中的关键证据,一边是来自昏迷者脑中、指向星辰大海的神秘坐标。
真相与未知,同时露出了它们冰山的一角。而追寻它们的人,都知道,更艰难、也更危险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