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失控的“现场”与脆弱的“平衡”
第二天的林州市，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这不平凡的一天。韩辰果然改变了原定行程，车队没有前往市里安排好的任何一个“样板”参观点，而是径直驶向了位于城西的老工业区。
这里与昨日看到的光鲜园区判若两个世界。破败的厂房外墙斑驳脱落，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垂死的巨蟒缠绕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煤烟味。街道上行人稀疏，偶尔能看到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眼神麻木。
马文远的脸色随着车窗外景色的变化而逐渐难看起来，他几次试图开口建议去其他地方，都被韩辰用“既然来了，就看看最真实的情况”为由淡淡挡回。
车队在一个挂着“林州第二化工厂留守处”牌子的破旧办公楼前停下。这里早已停产多年，但遗留的污染问题严重，是附近居民环保投诉的重点区域。
韩辰下车，没有理会闻讯匆忙赶来的区街道干部，直接走向围拢过来的几位老工人和居民。周启明则示意随行记者和工作人员保持距离，进行非正式记录。
“老人家，在这里住多久了？感觉环境怎么样？”韩辰语气平和，如同拉家常。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工人，看了看韩辰，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他身后脸色铁青的马文远和当地官员，欲言又止。
“老师傅，别怕，省委韩书记就是来听大家讲真话、解决问题的。”周启明在一旁温和地鼓励道。
老工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指着不远处一片明显颜色异常的土地和一条散发着异味的水沟，激动地说：“领导！我们在这住了几十年了！以前厂子红火的时候，虽然累点，但日子有奔头。现在厂子垮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这地，这水，都被污染了！夏天不敢开窗，味儿呛得人头晕！我们反映过多少次了，上面总是说研究研究，就没下文了！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安置补偿，拖了这么多年都没解决！”
他一带头，其他居民也纷纷诉说起来，情绪激动，言辞尖锐。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马文远上前一步，试图安抚：“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们理解！市里和省里一直很关心大家的问题，也在积极研究解决方案……”
“研究研究！就知道研究！我们的身体等不起啊！”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喊道，“我儿子才上小学，体检查出血铅超标！你们当官的就知道在办公室里研究，谁来管管我们的死活！”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抱怨和指责声。当地官员们面红耳赤，拼命维持秩序，却效果甚微。
韩辰始终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冷。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都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我在这里表个态：第一，环境污染问题，立即由省环保厅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调查，限期拿出治理方案，并向社会公开！第二，下岗职工安置和补偿问题，由省人社厅、国资委和地方政府负责，一周内摸清底数，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绝不允许再拖延！”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当地官员，最后落在马文远脸上：“对于之前工作中存在的推诿、拖延，甚至可能存在的失职渎职问题，省纪委会介入调查！该追责的，坚决追责！”
话音刚落，人群中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位老工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马文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煞白。韩辰这番当众表态，不仅彻底撕毁了地方政府试图掩盖问题的遮羞布，更是将他这位分管工业和环保的副省长，直接架在了火上烤！尤其是最后那句“省纪委会介入调查”，更是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就在现场群情激奋，韩辰准备进一步了解细节时，异变突生！
几个穿着旧工装、神情激动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挤到了车队附近，突然扯出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黑心老板侵吞国有资产，官商勾结坑害下岗工人！”同时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凄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还我血汗钱！”
“严惩贪官污吏！”
“我们要吃饭！”
现场顿时大乱！随行的安保人员立刻紧张起来，试图上前阻拦和控制场面。当地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隔开这些人和韩辰。
马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厉色，他猛地对身边的市公安局负责人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人带走！保护韩书记安全！”
几名警察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试图抢夺横幅并驱散那些人，推搡间，冲突眼看就要升级！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住了全场！
韩辰排开挡在他身前的周启明和警卫，大步走到冲突中心，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举横幅的工人，又看向那些如临大敌的警察和面无人色的当地官员。
“把横幅收起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韩辰先对那几个工人说道，语气严厉却不失威严，“但是，谁允许你们这样暴力执法的？！”他猛地转向那几个动手的警察和市公安局负责人，“他们是反映问题的群众，不是罪犯！都给我退下！”
警察们被他气势所慑，悻悻地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韩辰看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工人，沉声道：“你们反映的问题，如果是事实，党和政府绝不会姑息！把你们的材料，交给我的工作人员。我承诺，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但现在，请你们保持冷静，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真诚，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最终缓缓收起了横幅，将一份厚厚的材料交给了周启明。
一场潜在的恶性群体事件，被韩辰以极强的个人权威和冷静处置，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韩辰的心，却沉了下去。这场突如其来的“拦路喊冤”，时机太过巧合，目标如此明确，背后若是没有人指使，绝无可能！这是有人狗急跳墙，想把水搅浑，甚至想把“群体性事件”的帽子扣到他韩辰的头上！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马文远。这位副省长，刚才那声“快把这些人带走”，可真是……急切啊！
天山基地，实验室。
与林州市失控现场的惊心动魄相比，这里的气氛则是另一种极致的紧张——一种建立在精密数据和脆弱平衡上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景明团队与林薇脑中“烙印”的“数学沟通”，取得了一丝微乎其微，却足以让所有人振奋的进展。
在持续输入了一系列蕴含信息守恒、能量阈值以及某种拟态“共生”逻辑的复杂方程后，那个脆弱的“意识镜像”输出的符号，与林薇本体“烙印”区域的波动，出现了一种更加清晰和稳定的“同步响应”！
这种同步，并非简单的频率一致，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数学理解的“共鸣”。监测屏幕上，代表“烙印”活跃度的红色曲线，其峰值和攻击性明显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平稳的、仿佛在“思考”或“运算”的波动模式。
而林薇核心意识的那个“安全孤岛”，在由“烙印”自身逻辑构建的“时空褶皱”保护下，虽然依旧渺小，但光芒却稳定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摇曳欲熄。
一种极其脆弱、基于未知数学规则的“平衡”，似乎暂时达成了！
“它……它接受了我们提出的‘信息边界’和‘能量守恒’概念？！”信息学专家难以置信地看着数据，“它在……遵守某种……由它自己参与‘定义’的规则？！”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这个入侵的意识实体，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基于逻辑的“契约精神”？
“不是接受，是……认同。”陈景明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科学家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谨慎，“它认同这些数学逻辑本身。在我们的方程框架内，它暂时停止了侵略性的同化，转而进入了一种……类似于‘分析’和‘共存’的状态。这至少证明，它是可以被‘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预测’和‘引导’的！”
然而，这种“平衡”脆弱得令人心惊胆战。任何外部干扰，或者一个错误的数学“提问”，都可能瞬间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导致“烙印”再次暴走。
“我们现在就像在钢丝上跳舞。”神经学教授声音干涩，“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但至少，我们暂时稳住了她！”陈景明看着维生舱内生命体征平稳、仿佛陷入深度睡眠的林薇，长长舒了一口气，“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去真正理解它，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者……探索这种‘共生’状态的可能性。”
他立刻下令：“全力分析这种‘平衡’状态下的所有数据！建立更精确的数学模型！同时，保持最低限度的、稳定的‘数学信号’输入，维持这种沟通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行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操作！”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丝希望之火，如同在暴风雪中守护着最后的火种。
而在林州市，韩辰提前结束了这场充满意外和凶险的调研，返回宾馆。
房间里，他看着周启明整理上来的、来自那几个“拦路”工人的厚厚材料，以及李卫国从省城传来的、关于马文远秘书与“陈彼得”通讯的最新监控报告，眼神冰冷如铁。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林州市一家已破产改制的国有企业在资产处置过程中，可能存在巨额国有资产流失、以及官员与商人勾结侵吞的问题，其中一些线索，隐隐指向了马文远曾经分管过的领域。
而监控报告则显示，在马文远陪同他下来调研期间，其秘书与“陈彼得”的联系频率异常增高。
“看来，有人是坐不住了。”韩辰放下材料，对周启明吩咐道，“通知下去，明天返回省城。另外，让国卫同志……可以开始准备‘收网’的前期工作了。”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