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号潜水器的探照灯光束刺破两千三百米深海的永恒黑暗，照亮了前方那噩梦般的景象。
巢穴苏醒了。
数以万计的暗红色晶体眼在蜂窝状的结构中同时亮起，像一片突然点燃的诡异星海。它们齐刷刷地转向潜水器的方向，无声，却让人毛骨悚然。陈阿公坐在狭小的载人舱内，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幕，布满老茧的手握紧了腰间的注射器。
“陈阿公，保持冷静。”通讯频道里传来林薇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她的精神感应穿透深海水压，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它们能感知恐惧。放空思绪，想……想大海平静时的样子。”
陈阿公闭上眼睛。他不是科学家，不是战士，只是个老渔民。但渔民有渔民的办法——他想起年轻时跟父亲出海，遇到大风浪，父亲教他：怕没用，你得跟海说话。
“海啊……”他在心里默念，“我陈家吃你几百年饭，没欠过你。今天来，不是要伤你的崽，是想救它们，也救岸上的人。给条路吧。”
说来也怪，当他这么一想，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似乎……不那么狰狞了。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变化——原本紧绷的、充满敌意的生物场，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它们在听。”林薇的声音带着惊讶，“陈阿公，继续！用你的方式跟它们沟通！”
陈阿公不会什么精神感应，他只会最朴素的、渔民对大海的敬畏和对话。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眼睛，缓缓说道（虽然深海里声音传不出去，但他相信海能听懂）：
“我晓得，你们是海里的灵物。岸上人这些年，对海是不太好，乱排乱放，乱挖乱采。但大多数人是好的，他们也在改。给个机会，行不行？”
巢穴中心，那个巨大的、脉动着的“女王”胚胎，突然加快了几丝节奏。乳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思考？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巢穴边缘的几个蜂窝突然破裂，三只体长超过十五米的成熟体猛地窜出，直扑潜水器！它们张开的巨口中，蓝色的电弧光噼啪作响——正是之前“吞”掉鱼雷的那种能量转化器官！
“规避！”水面指挥中心，王海涛司令厉声下令。
“蛟龙”号的驾驶员反应极快，操纵潜水器一个急转，险险避开第一只的扑击。但第二只、第三只已经封住了退路。
“它们被激怒了！”林薇急促地说，“有别的力量在干扰！我感觉到……是‘八岐’！他们在远程操控这些生物！”
果然，那三只生物的攻击变得极其有章法，不再是野兽式的本能扑咬，而是像训练有素的猎手，配合默契地封堵潜水器的所有移动路线。它们的晶体眼中，隐约能看到一丝不自然的、机械式的红光闪烁。
载人舱内，警报声刺耳。压力表显示外壳正在承受远超设计的冲击，焊缝处开始发出不祥的呻吟。
“撑不了多久了！”驾驶员满头大汗。
陈阿公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又看看腰间那管混合了韩辰和林薇血液的注射器。他忽然笑了。
“后生，”他对驾驶员说，“我老头子活够本了。等下我出去，你把舱门关上，赶紧往上走。”
“陈阿公！您……”
“听我说！”老人的声音异常平静，“我陈家祖辈传下来一个说法：海里的灵物，认血更认心。我这把老骨头，血可能没什么用，但这颗在海边活了七十八年的心，它们应该认得。”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林姑娘，告诉我，那个‘女王’胚胎，最怕什么？”
林薇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老人的意图，声音哽咽：“它……它在出生前最脆弱，外界的强烈情绪冲击会干扰它的意识成型。您想……”
“那就够了。”陈阿公开始解安全带，“开门吧。”
“不行！太危险！水压会……”
“我渔民出身，闭气功夫还行。”陈阿公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开门！”
驾驶员看向水面指挥中心。屏幕上，韩辰沉默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按陈阿公说的做。全力保障潜水器安全返航。”他的声音低沉，“陈阿公……江海省八千万人民，谢谢你。”
舱门液压装置启动，海水瞬间涌入狭窄的过渡舱。陈阿公深吸一口气，抱着注射器，像一尾老鱼般滑了出去。
深海的压力瞬间包裹了他。即使穿着特制抗压服，巨大的压迫感还是让他眼前一黑，耳膜剧痛。但他撑住了，借着潜水器探照灯的余光，他看见了那个发光的“女王”胚胎。
也看见了挡在路上的三只狰狞生物。
它们围了上来，但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在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东西”。
陈阿公没有停。他向着胚胎的方向游去，动作笨拙但坚定。一边游，一边继续在心里“说”能懂的话：
“海啊，你看清楚了。岸上人里，有我这样的老头子，也有韩书记那样想保护大家的好官，还有林姑娘那样能跟你们说话的能人。我们不是都想害你们的……”
一只生物猛地伸头，巨口几乎贴到他的面罩。陈阿公没有躲，反而伸出手，隔着抗压服，轻轻拍了拍它的吻部。
这个动作让所有生物都愣住了。
就连水面指挥中心的人也惊呆了。
“他在……安抚它们？”周启明难以置信。
“不是安抚。”林薇泪流满面，但声音里带着明悟，“是沟通。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沟通。他在告诉它们：我们是同类，都是这片天地的孩子。”
深海下，陈阿公继续前进。三只生物跟在他身后，但不再攻击，更像是……护卫？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巨大的“蜂房”前。乳白色的胚胎近在咫尺，透过半透明的组织壁，能看到里面一个蜷缩的、更加精致的幼体轮廓。它的“心脏”脉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整个巢穴所有生物的节奏。
陈阿公取出注射器。针尖抵在组织壁上，但他没有立刻刺入。
他回头，看向那三只生物，看向周围蜂窝里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
“我要救你们的‘王女’，也要救岸上的人。”他慢慢说道，“这一针下去，她会带上岸上最好的人的血。以后，她长大了，会记得：海里和岸上，可以不是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如果我老头子今天死在这儿，算我还海的债。只求你们……别上岸伤人。”
说完，他用力将针头刺入组织壁，推入注射器。
暗金色的混合血液缓缓注入胚胎。一瞬间，胚胎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巢穴剧烈震动，所有的生物同时发出无声的嘶鸣——不是痛苦的嘶鸣，更像是一种……共鸣！
陈阿公被冲击波震飞，抗压服多处破裂，冰冷的深海海水开始渗入。但他笑了，因为他看到，胚胎的光芒从乳白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而胚胎内那个幼体的轮廓，眉心位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类似太极图的印记。
成功了。
林薇在水面激动地喊道：“基因标记完成！胚胎接受了！它正在融合两种血脉的特性！等等……不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胚胎的成长在加速！它要提前出生了！”
深海巢穴的震动更加剧烈。那个巨大的“蜂房”开始龟裂，乳白色混合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动频率飙升到每秒十次、二十次……
“快撤！巢穴要崩溃了！”王海涛司令急令。
“蛟龙”号的机械臂伸出，将已经开始失去意识的陈阿公捞回过渡舱。舱门关闭，排水，潜水器全功率上浮。
但来不及了。
“蜂房”彻底炸裂！一个身长超过三十米、通体流淌着金色纹路的崭新生物破壳而出！它有着比所有同类都更加流畅的线条，背部的散热片结构进化成了类似羽翼的薄膜，晶体眼是纯净的琥珀色。
新生“女王”仰首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
整个巢穴，数万生物齐声应和！
然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它们没有冲向海岸，而是开始……重组。
在新生“女王”的引导下，庞大的生物群开始以特定队形游动，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环绕着巢穴废墟，开始挖掘、搬运海底沉积物。
它们在……筑巢？
不对，是升级巢穴！
“它们在改造环境！”陈景明教授盯着传回的数据，激动得声音发颤，“看能量读数！它们在用自身的生物能，构建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能量场！这个新巢穴……它在主动隔绝地脉能量的外泄！”
林薇闭上眼睛感应，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新生‘女王’的意识……它在‘学习’。它在读取胚胎时期吸收的两种血脉中蕴含的信息片段。韩书记血脉中的责任和守护，我的血脉中与‘摇篮’网络的连接……还有陈阿公注入的，那种最朴素的、人与自然的共生理念……”
她睁开眼睛，泪水再次涌出：“它在尝试……找到一条既保护族群，又不伤害岸上文明的路。”
水面上，海军舰队的声呐屏幕显示，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冲向海岸的生物群，此刻大部分已经返回巢穴区域，参与“建设”。只有少量还在近海游弋，但更像是……巡逻。
危机，暂时解除了？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转折。
韩辰缓缓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在深海发光的新生“女王”，看着传回的陈阿公生命体征逐渐平稳的数据，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通知各单位，保持最高警戒，但暂缓攻击。密切监视深海巢穴动向。”他下令，“全力救治陈阿公。还有……以省委名义，起草对陈阿公的表彰令，特等功。”
“是！”
然而，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周启明的加密通讯器响了。他接听，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韩书记……”他放下通讯器，声音干涩，“刚接到国家安全部门通报。‘八岐’组织在海外暗网发布了一段加密视频，宣称对东海深海‘生态异变’负责。并且……他们公布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周启明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冗长的、涉及多个国家的政商学界人士名单。最顶端，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着：
“钥匙持有者（已确认）”
下面第一个名字，赫然是——林薇。
第二个名字，是一个代号：“kai”（凯，北美“印记持有者”）。
第三个名字，是空白的，但标注着：“东方·待激活”。
第四个名字，也是空白的，标注着：“西方·待唤醒”。
“当四把钥匙归位，真正的‘门’将开启。新时代，属于准备好的人。倒计时：167:59:59……”
七天。
“他们这是……”韩辰握紧了拳头。
“他们这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游戏规则。”周启明脸色铁青，“他们把林薇同志和那个‘凯’公开列为目标。而且，暗示还有两把‘钥匙’存在。这是在挑衅，也是在招募——招募那些相信‘新时代’、愿意追随他们的狂徒！”
林薇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她将不再只是一个秘密项目的参与者，而是被推到了全球隐秘势力斗争的风口浪尖。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依旧瘫痪，但深海下的致命危机意外地出现了转机。
然而，一场更大、更公开、更残酷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八岐”组织已经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而他们手中，似乎还握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最后两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