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基山脉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裸露的皮肤。凯紧跟着代号“山猫”的救援队长，在崩塌冰川边缘的岩石裂缝中艰难穿行。身后两名队员交替掩护，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追兵。
“还有多远？”凯喘着粗气问。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三百米，有个临时安全屋。”山猫的声音透过防寒面罩传来，沉稳有力，“坚持住。”
临时安全屋实际上是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早已被官方遗弃，但被一些登山者和隐秘机构改造利用。它半嵌在山体里，外表与周围岩石无异，只有一扇加固的金属门。
山猫输入密码，厚重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堆放着一些老旧仪器和物资箱，但有一台仍在工作的柴油发电机，提供着微弱的电力和暖气。
“检查伤口，补充能量，二十分钟后我们必须转移。”山猫利落地分配任务，“灰狼警戒入口，猎鹰检查通讯设备是否恢复。凯，你坐这里。”
凯瘫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接过山猫递来的能量棒和热水，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打量着这三位救命恩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白色雪地伪装服，装备精良，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人士，但看不出具体国籍或隶属。
“你们……是韩先生派来的？”凯试探着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山猫没有正面回答，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三十多岁、棱角分明的亚裔面孔，眼神锐利如鹰，“我叫山猫，这次行动的负责人。韩先生收到了你的求救信号，但北美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星环会’和‘八岐’在这片山区的力量远超我们预估，而且他们似乎……提前知道你会逃往这个区域。”
凯心里一沉：“你是说……有内鬼？”
“不一定是我们这边。”山猫检查着凯脖子上那个已经恢复平静、但依然隐约可见的淡金色胎记，“也可能是你的行踪被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技术手段追踪了。张明远博士有没有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那个血样试管。”
凯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兽皮包裹的物件。展开兽皮，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淡蓝色玉坠，形状像一滴泪珠。“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她说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家族里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张博士看到这个时，很激动，说这玉的材质和他研究的‘昆仑玉’很像。”
山猫接过玉坠，仔细端详。在安全屋昏黄的灯光下，玉坠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星云般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他拿出一个手持式光谱仪扫描，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
“能量读数异常……但不是放射性。”山猫皱眉，“这玉坠有微弱的、稳定的能量场。可能就是它，让你被追踪了。”
“那怎么办？”凯急了，“扔掉它？”
“不。”山猫把玉坠还给他，“既然是他们追踪的标靶，也可能是我们反向定位他们的线索。猎鹰，记录玉坠能量特征，尝试分析信号传播模式。”
“是。”代号“猎鹰”的技术专家立刻开始操作携带的便携设备。
山猫转向凯：“刚才冰川上的发光纹路，你看到了。那是什么？”
凯回忆起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组织着语言：“我……我不确定。但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埋藏在冰川和山体下面的能量网络的一部分。纹路亮起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些画面：很深的洞穴，复杂的机器结构，还有……一个巨大的、沉睡的东西。”
“具体描述一下机器和那个‘东西’。”
“机器……很古老，但又很先进。像是某种能量转换或传输装置，有管道，有发光的液体在流动。那个沉睡的东西……我看不清全貌，像是一个……茧？或者卵？很大，表面有脉动的纹路，颜色是暗金色的。”凯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但那种宏大、古老、令人敬畏又恐惧的感觉依然清晰。
山猫和猎鹰交换了一个眼神。猎鹰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库，快速检索，然后将屏幕转向山猫：“队长，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和地质雷达扫描图，拍摄于南极冰盖深处和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下方。图像经过增强处理，隐约能看出类似凯描述的地下结构和不明大型物体的轮廓。
“这些是‘盘古计划’共享数据库里的资料。”山猫低声说，“南极和西伯利亚的疑似地脉节点结构。看来，落基山脉下面也有一个。而凯看到的那个‘茧’……”
“可能是节点核心，也可能是……被封印或沉睡在节点里的东西。”猎鹰接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不安，“如果‘八岐’的目标是激活所有节点，那么他们想唤醒的，恐怕不止是地脉能量本身。”
安全屋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灰狼”突然低喝：“有动静！西北方向，雪地摩托引擎声，至少五辆，正在快速接近！距离一点五公里！”
山猫立刻起身：“转移！带上所有关键设备！猎鹰，抹除一切痕迹！”
“来不及完全抹除！”猎鹰快速操作着设备，“但他们追踪的主要标靶是玉坠能量信号。我可以尝试用携带的干扰器模拟信号，引开他们。”
“风险太大。”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猎鹰已经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连接到发电机，“我会设置信号模拟和延迟引爆。我们往东南方向撤离，干扰器会模拟玉坠信号往西北移动，十分钟后自毁。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山猫盯着猎鹰看了两秒，重重点头：“好。灰狼，设置绊雷。凯，跟紧我。”
五分钟后，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安全屋，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针叶林和乱石坡中。安全屋内，那个小小的干扰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模拟着玉坠的能量特征频率。
远处，雪地摩托的引擎轰鸣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东海，科研船“探索者号”医疗舱。
林薇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然后是一张关切的脸——陈景明教授。
“醒了？”陈景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感觉怎么样？”
林薇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刺痛，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护士立刻用棉签蘸水湿润她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了一点温水。
“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陈景明坐在床边，语气严肃，“脑电波活动一度达到危险阈值，我们差点就要采取强制镇静措施。林薇，你不能再这样透支自己了。”
“陈阿公……怎么样？”林薇艰难地问。
“他比你恢复得快。”陈景明示意她看隔壁床位，陈阿公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对着林薇咧嘴笑了笑，露出缺牙的牙龈。“老陈同志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抽了血，睡了几个小时就跟没事人一样。倒是你……”
陈景明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监测数据：“你的‘钥匙’血脉在过度使用后，出现了不稳定迹象。基因表达图谱显示，部分与神经发育和能量代谢相关的基因处于异常活跃状态，像是在……被迫进化或适应。”
“什么意思？”林薇问。
“意思是，每一次过度使用能力，都可能让你的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改变。”陈景明推了推眼镜，“可能是良性的能力增强，也可能是恶性的基因崩溃。我们对此了解太少，无法预测。”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深海那边……‘女王’？”
“‘女王’在你昏迷后，主动传来了相对稳定的精神波动。”陈景明调出另一组数据，“它似乎在……等待。等待我们履行承诺，帮助它锁死‘小门’。同时，它也传递了一个新的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另外两个陆地节点——昆仑和香格里拉。”陈景明压低声音，“‘女王’说，它能感应到，那两个节点的‘守卫者’正在苏醒或变得活跃。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与节点共生的古老存在。如果‘八岐’强行激活节点，可能会惊醒它们。而一旦它们被惊醒，后果难以预料。”
古老存在？林薇想起母亲林静在信中提到的“不是人类应该触碰的东西”。难道指的就是这些节点守卫者？
“韩书记已经批准了昆仑和香格里拉两支探险队的组建。”陈景明继续说，“昆仑队由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和特种部队混编，今天下午已经出发。香格里拉队明天启程。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寻找可能的第四把钥匙，还要评估节点状态，必要时采取措施保护或……控制。”
林薇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也要去。”
“胡闹！”陈景明按住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下床都困难，去高原？”
“陈教授，您知道我必须去。”林薇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的血脉是唯一的钥匙，我能感应到节点和可能存在的‘守卫者’。而且……我母亲可能在昆仑留下了什么。那首诗，‘昆仑有玉镇中土’……我总觉得，那玉指的是某种具体的东西，而它可能和我有关。”
陈景明还想反驳，但看着林薇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最终叹了口气：“这事我做不了主。等韩书记决定。但你至少要先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现在，好好休息。”
护士给林薇注射了镇静剂，她很快又陷入昏睡。陈景明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又看看隔壁床哼着渔歌小调、精神矍铄的陈阿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普通人，钥匙，古老血脉，深海智慧生命……这些本应存在于传说和科幻中的元素，如今却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真实而凶险的棋局。而他们这些科学家，能做的似乎太少了。
他走出医疗舱，来到甲板上。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军的护航舰艇在晨曦中巡逻，更远处，深蓝色的海平面下，隐藏着那个足以颠覆人类认知的智慧族群。
“陈教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景明回头，看到韩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披着军大衣，眼眶深陷，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韩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林薇同志，也来看看海。”韩辰走到栏杆边，望着无际的海洋，“昆仑队出发了。带队的是秦刚，你认识。”
秦刚，原西北军区特种大队长，退役后担任某大型跨国安保公司顾问，实战经验丰富，多次参与国际复杂地区的救援和护卫任务，是韩辰能想到的、最适合这次任务的人选之一。
“香格里拉队明天出发，带队的是赵东升，西南民族大学的教授，也是国内顶级的藏学和喜马拉雅文化专家。”韩辰继续说，“北美那边，山猫小队已经和凯接上头，正在设法撤离。但情况不乐观，落基山脉的节点被意外激活，惊动了很多势力。”
陈景明担忧地问：“我们能赶在‘八岐’之前吗？”
“不知道。”韩辰的回答很诚实，“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八岐’公布的倒计时还有不到六天。根据情报分析，他们所谓的‘终极舞台’，很可能是一个面向全球的、公开的‘地脉显形’仪式。他们要在地脉能量最活跃的时刻，向全人类展示‘神迹’，或者……‘审判’。”
“公开？”陈景明震惊，“他们疯了？这会引发全球恐慌！”
“他们要的就是恐慌。”韩辰的眼神冰冷，“在旧秩序崩溃的混乱中，建立他们的‘新时代’。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找到所有钥匙，控制或锁死关键节点，让他们的‘神迹’变成哑炮。”
他转身看着陈景明：“陈教授，我需要你尽快完成一件事。”
“您说。”
“研究陈阿公的血液、林薇的血脉特征、张明远留下的‘钥匙之土’，以及‘女王’可能提供的深海生物能量样本。”韩辰一字一句道，“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找出‘钥匙’运作的真正原理。如果我们必须在最后关头强行使用钥匙，我们需要知道代价是什么，以及如何将代价降到最低。”
陈景明感到肩头沉甸甸的：“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韩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没有退路了。”
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角。远处，一群海鸥掠过海面，发出清亮的鸣叫。但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在遥远的雪山之巅，在深邃的地下节点中，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昆仑山脉，某处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冰川边缘。
秦刚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他身后的十一人小队正在搭建临时营地。狂风卷着冰粒，抽打在防寒面罩上噼啪作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秦队，气象预报说未来四十八小时有暴风雪。”副队长兼向导，藏族汉子多吉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个山谷入口，否则会被困在这里。”
秦刚摊开防水地图。地图是张明远手绘草图的复制品，标注着昆仑山脉深处一个没有名字的坐标点，旁边写着“玉镇之处”。根据总部分析，这个坐标点位于一个从未被现代地图记载的隐秘山谷，周围被冰川和峭壁环绕，极难进入。
“多吉，你确定这条冰川裂缝是唯一通道？”秦刚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
“我爷爷的爷爷说过，雪山深处有‘白玉之门’，只有勇敢的雄鹰和纯洁的心才能找到。”多吉认真地说，“这条冰裂缝，是‘白玉之门’的钥匙孔。但里面很危险，有冰窟，有暗河，还有……古老的山灵。”
“山灵？”
“守护圣山的精灵。”多吉压低声音，“它们不喜欢被打扰。”
秦刚不置可否。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对山灵传说持保留态度，但他尊重当地人的信仰和文化。更重要的是，在经历了东海深海生物和地脉能量这些超常事件后，他对“未知”保持了最大的敬畏。
“检查装备，一小时后出发。”秦刚下令，“每人携带双份攀冰工具和应急氧气。通讯兵，每隔半小时尝试与基地联系一次，暴风雪可能会中断信号。”
“是！”
队员们迅速行动。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英，有特种部队退役的战士，有经验丰富的高山向导，有地质和考古专家，甚至还有一位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心理学家——这是韩辰特别要求加入的，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状况。
秦刚走到那位心理学家——一位四十多岁、气质沉静的女性——身边：“苏晴博士，你对多吉说的‘山灵’怎么看？”
苏晴正在整理她的记录设备，闻言抬头：“在心理学上，‘山灵’可以理解为集体潜意识中对高山险峻环境的拟人化投射，是原始人类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和解释。但在目前的特殊背景下……”她顿了顿，“我不排除存在某种与地脉能量相关的、具有意识或半意识属性的能量聚合体。东海那位‘女王’已经证明了，生命和意识的形态可以远超我们的认知。”
秦刚点头：“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遇到‘活’的东西。”
“是的。所以我建议，在进入未知区域后，所有人都要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强烈的恐惧或攻击性情绪。某些能量体可能对情绪波动敏感。”苏晴认真地说，“这也是韩书记派我来的原因之一。”
秦刚记下了这个建议。他看看表，时间到了。
“全体集合！检查装备！准备进入冰裂缝！”
十一名队员排成一列，头灯的光束刺破弥漫的风雪。前方，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冰裂缝，如同大地咧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多吉带头，在裂缝边缘固定好绳索，画了一个简单的藏族祈福图案，然后第一个降了下去。
秦刚紧随其后。冰壁光滑冰冷，下降过程中，能听到冰层内部传来的、细微而诡异的“咔嚓”声，仿佛整座冰川都在缓慢移动、呼吸。
下降到约五十米深度时，裂缝开始变窄，两侧冰壁出现了一些奇特的、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是冻结的波浪，又像是某种难以解读的符号。地质专家老张停下来拍照取样，低声惊呼：“这些冰层纹路……形成机理不寻常，像是被某种周期性能量场影响过……”
继续下降。一百米，两百米。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头灯的光束在晶莹的冰壁上反射出幽蓝的光芒。温度骤降，即使穿着顶级防寒装备，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渗透进来。
突然，带头下降的多吉停住了，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秦队……下面……有光。”
秦刚低头看去。在下方约三十米处，裂缝底部，隐约透出柔和的白光，不是冰反射的光，而是从冰层内部透出来的、仿佛自有光源的光芒。
而且，那光芒似乎随着某种节奏，在缓缓脉动。
像心脏一样。
“全体注意，保持警戒，缓慢下降。”秦刚沉声下令，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他知道，他们已经接近了目标。
昆仑的秘密，以及可能沉睡其中的第四把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在那脉动的白光深处。
而他们，将是几十年来，第一批踏入此地的外人。
风雪在头顶的裂缝口呼啸，但在深处，只有冰层偶尔崩裂的轻响，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脉动声。
如同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