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云山的直升机上,阿月的奶奶靠在座椅里睡着了。老人太疲惫了——一夜的惊恐,孙女的蜕变,寨子的剧变,让这个七十多岁的傈僳族老妇人身心俱疲。
阿月给奶奶盖好毯子,转头看向舷窗外。
云层之下,怒江大峡谷如一道巨大的伤疤,蜿蜒在群山之间。晨光给江面镀上一层金色,但阿月能看见,江水里混杂着不祥的暗蓝色——污染已经顺着地脉网络,蔓延到了这里。
“最多三天。”她轻声说,“怒江的水会开始结晶化,鱼会死,两岸的植物会枯萎。然后……沿江的村寨。”
韩辰坐在她对面,正在翻看父亲的日记。听到她的话,他抬起头:“你能看见污染蔓延?”
“不是看见,是感觉。”阿月指着自己的心口,“山心在我体内,我能感知到大地的痛苦。七个节点就像人体的七个穴位,一个发炎,其他都会受影响。云山节点被强行激活,污染最重;昆仑节点被寄生,正在恶化;怒江这里……是第七节点受影响的表现。”
她顿了顿:“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污染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根本不需要七天,最多四天,七个节点就会同时到达临界点。”
“四天。”韩辰合上日记,“比林薇预估的还少一天。”
他拿出卫星电话,拨通昆仑基地的加密线路。
等了很久,才接通。
但接电话的不是林薇,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韩书记,您好。我是昆仑基地新任临时负责人,周明。”
韩辰心里一沉:“林薇研究员呢?”
“林研究员……身体不适,正在接受治疗。”周明的语气很官方,“基地的指挥工作暂时由我接管。您有什么指示?”
“让林薇接电话。”
“抱歉,医生说她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我说,让林薇接电话。”韩辰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或者,我让西部战区司令部直接联系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林薇虚弱的声音传来:
“韩……韩书记……”
“你怎么样?”韩辰问。
“我还好……”林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痛苦,“但玉心……裂痕扩大了……内部检测到寄生体的意识活动……它在……模仿我的思维……”
模仿思维?
韩辰和阿月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寄生体……不是简单的能量生命……它有智能,会学习……”林薇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昨晚……它侵入基地主控系统……模仿我的权限……下达了错误指令……差点引发玉心能量泄露……我被隔离了……周明是北京派来的……”
北京派来的。
韩辰明白了。
“老师”的手,已经伸到了昆仑基地。
不,也许不是“老师”直接伸手,是“老师”在权力层中的盟友,利用程序,合法地接管了关键位置。
“你还能控制玉心吗?”韩辰问。
“勉强……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寄生体正在和我争夺控制权……它说……它说它是第七纪元的幸存者……想要……重获身体……”
第七纪元。
和青龙峡门后那个“看守者”说的对上了。
“坚持住。”韩辰说,“我们正在回云山,然后立刻去昆仑。最多二十小时。”
“来不及了……”林薇苦笑,“韩书记……如果……如果我失去控制……请一定……毁掉玉心……不能让它……出来……”
电话被切断了。
周明的声音再次传来:“韩书记,林研究员需要休息。关于昆仑基地的事务,您可以与我沟通。另外,北京方面让我转告您:云山地脉事件已上升为国家级机密,所有相关行动需经中央联合指挥部批准。请您返程后,立即到省委会议室参加视频会议。”
说完,直接挂断。
韩辰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阿月担忧地看着他:“韩书记……”
“他们动手了。”韩辰说,“用合法程序,接管了昆仑基地,限制了林薇。下一步,就是限制我。”
他看向直升机驾驶员:“改变航线,不去云山了,直接去省城。”
“书记,可是……”
“这是命令。”
直升机转向,朝着省城方向飞去。
省城,省委大院。
上午十点,省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在家的省委常委,还有几位从北京来的特派员,以及军方代表。巨大的屏幕上,是中央联合指挥部的视频画面,画面正中是一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者——国家地脉事件特别领导小组组长,副国级领导。
韩辰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擦伤,衣服没来得及换,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与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众人格格不入。
“韩辰同志,请坐。”屏幕上的老者开口。
韩辰坐下,没有看任何人。
“首先,对你和云山市委市政府在处置地脉危机中的工作,中央给予肯定。”老者说,“尤其是及时疏散群众,避免重大伤亡,做得很好。”
场面话。
韩辰等下文。
“但是,”老者话锋一转,“在后续处置中,存在程序违规、越权指挥、擅自调动军队等问题。特别是昨夜在云南怒江的行动,未经批准恐境执法,引发外交隐患,造成民间恐慌。”
韩辰抬头:“领导,怒江行动是为了保护关键证人,阻止‘老师’组织的恐怖袭击。现场击毙的武装人员,经查与多起重大案件有关。”
“证据呢?”一个北京来的特派员开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韩书记,你说那些人是‘老师’组织的成员,有确凿证据吗?还是说,只是你的……个人推测?”
会议室里气氛一凝。
韩辰看着这个孙特派员,突然笑了:“孙主任,2018年,你在国家发改委工作时,曾经审批过一个项目——‘云山稀有矿物综合开发计划’,总投资三百亿。项目的主要推动者,是李正平。而项目的技术顾问,是一个叫张明远的人。没错吧?”
孙特派员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韩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这个项目的真实目的,不是开采矿物,是挖掘地脉节点。而你,孙主任,在明知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仍然加速审批,甚至在事故发生后,帮忙掩盖。需要我念一下你和李正平的往来邮件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屏幕上的老者皱了皱眉:“韩辰同志,现在是讨论你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韩辰站起来,走到孙特派员面前,“‘老师’组织能渗透这么多年,能进行长达二十三年的活体实验,不是靠一两个人能做到的。它需要权力的保护伞,需要资金的输送链,需要技术的支持网络。”
他环视会议室:“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曾经在不知情或知情的情况下,为这个组织提供过便利?有没有人,收到过不该收的钱,批过不该批的项目,保护过不该保护的人?”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神在躲闪。
韩辰回到座位:“领导,我承认我有违规操作。但在那种情况下,按程序走,等审批,阿月已经死了,山心的力量已经被夺走,第七节点彻底沦陷。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云山的问题,是整个西南、乃至全国的灾难。”
老者沉默了很久。
“韩辰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错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云山地脉事件由中央联合指挥部全权接管。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开省城,不得接触案件相关人员。”
停职。
韩辰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一沉。
“那云山的百姓呢?”他问,“污染还在扩散,每天都有新增病例。青龙峡的门还有六天就会再次打开,到时候……”
“这些,会有专业团队处理。”老者打断他,“韩辰同志,你先回去休息。你的身体状况,也需要检查。脸上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韩辰摸了摸脸颊——战斗留下的擦伤,已经基本愈合,但仔细看,能看到皮肤下有极淡的蓝色纹路,像血管,但不是。
“一点小伤。”
“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老者不容置疑地说,“散会。”
视频切断。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没人跟韩辰打招呼,甚至没人看他一眼。
只有省委秘书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韩书记,保重。”
韩辰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工作号码,是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小辰?”
“陈叔。”韩辰说,“我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叔,陈正华,省纪委书记,韩建国当年的老战友,也是韩辰在省里少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意料之中。”陈正华叹了口气,“李正平那条线牵出来太多人,有人坐不住了。但你放心,停职只是暂时的。省委这边,我和几个老同志会为你说话。”
“不只是停职。”韩辰说,“他们想把我困在省城,不让我去昆仑,不让我继续查。”
“昆仑那边……确实出事了。”陈正华压低声音,“昨晚,基地发生能量泄露,三名研究员重伤。林薇被隔离审查,说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可能被地脉能量影响’。现在基地被军管了,外人进不去。”
果然。
“陈叔,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想办法让我和阿月——就是那个傈僳族女孩——见林薇一面,哪怕只视视频通话。”
“很难,但我想办法。”陈正华问,“第二件呢?”
“第二,”韩辰看向窗外,“查一个人。顾老。”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辰,你知道顾老是什么人吗?”
“知道。前省委书记,现在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李正平是他提拔的,孙特派员是他当年的秘书。”韩辰说,“我怀疑,他就是‘老师’在省里的最高保护伞。”
“证据呢?”
“直觉。”
“小辰,直觉不能当证据,尤其是对顾老这种级别的人。”陈正华的声音很严肃,“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而且,就算有证据,也得中央点头。”
韩辰沉默。
“不过……”陈正华话锋一转,“我最近在查一批九十年代的旧案,涉及到一批境外资金流入。资金的接收方,是一个叫‘长生会’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的顾问名单里……有顾老的名字。”
长生会。
韩辰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叔,继续查。但注意安全。”
“我明白。”陈正华顿了顿,“小辰,你爸当年……也查过顾老。后来他就出事了。你……要小心。”
电话挂断。
韩辰走出会议室,赵斌已经在门口等着。
“书记,车备好了。回住处还是……”
“去医院。”韩辰说,“做检查。”
赵斌一愣:“您真要去?”
“去。”韩辰说,“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去医院了,我配合调查,我‘安分守己’。”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省人民医院。开慢点,不着急。”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韩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反复回响:
“‘老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存在了至少四百年。他们的目的不是统治世界,是打开所有的门,释放门后的东西,然后……成为新世界的神。”
四百年的组织。
渗透到权力核心的组织。
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权力,不是金钱,是……成神。
疯子。
但也是最危险的疯子。
手机震动。
“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今晚十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顾”
韩辰盯着这条短信。
老地方?
他父亲和顾老有什么“老地方”?
他回复:“哪里?”
“省地质局旧档案室。1985年,你父亲提交青龙峡报告的地方。记得,一个人。”
韩辰删除短信,对司机说:“改道,去省地质局。”
“书记,不是去医院……”
“临时改变行程。”
车子转向。
韩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计算着。
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必须跳。
因为他需要知道,二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在省地质局旧档案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以及,顾老,这个隐藏在幕后的老人,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车子停在省地质局老楼前。
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六层建筑,现在已经废弃,准备拆除。周围拉了警戒线,空无一人。
韩辰让司机和赵斌在车里等,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楼道里满是灰尘,墙皮剥落,电线裸露。他按照记忆,走向三楼的档案室——那是父亲当年工作的地方。
推开档案室的门。
里面有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到开门声,老人转过身。
正是顾老。
他穿着简单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韩辰,你来了。”顾老说,“比你父亲当年守时。”
韩辰关上门,没有靠近:“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别急。”顾老走到一张旧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们有的是时间。”
韩辰没坐,依然站在门口,手放在腰间——那里有配枪。
顾老笑了:“放心,这里就我一个人。而且,我不会伤害你。相反,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顾老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看了这份档案,才决定提交那份警告报告,才……招来杀身之祸。”
韩辰盯着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顾老说,“但看完后,记住我的话: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韩辰走到桌前,拿起档案袋。
很轻。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韩建国。他站在青龙峡矿洞口,身边还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顾老。
右边那个……韩辰瞳孔骤缩。
那个人他认识。
是陈正华。
省纪委书记,他刚刚通过电话的陈叔。
“1985年11月17日,青龙峡初探。建国、正华、我。发现异常,立此存照。——顾长明”
顾长明,顾老的全名。
韩辰的手在抖。
“很惊讶吧?”顾老平静地说,“你父亲,我,陈正华,当年是地质局的三剑客,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兄弟。我们一起发现了青龙峡的异常,一起决定上报。但后来……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顿了顿:“你父亲选择了坚持真相,哪怕死。陈正华选择了妥协,用权力自保。而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加入‘老师’。”顾老说,“不是背叛,是渗透。我想从内部,瓦解这个组织。但这太难了,他们存在了四百年,根深蒂固。我花了三十年,才爬到中层。”
他看着韩辰:“你父亲死后,我保护了你,让你顺利成长,进入官场。陈正华也一直在暗中帮你。我们希望,有一天,你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彻底铲除‘老师’。”
韩辰的脑子很乱。
陈叔……也是知情人?
当年和父亲一起发现青龙峡秘密的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成了“老师”的成员,一个成了省纪委书记?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韩辰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顾老的神色严肃起来,“‘老师’的最终计划,不是打开七扇门,是利用七把钥匙的血脉,完成一个仪式——‘升维仪式’。他们相信,门后的存在,是更高维度的生命。通过仪式,可以窃取它们的力量,让人类集体进化,成为……新神。”
疯子。
彻底的疯子。
“仪式需要七把钥匙同时献祭。”顾老说,“阿月是第七把,你是第二把,林薇是第一把。另外四把,他们也找到了。仪式地点,在……”
话没说完。
档案室的窗户突然炸裂。
不是爆炸,是某种能量冲击。
顾老脸色大变,猛地扑向韩辰:“小心!”
但已经晚了。
一道深蓝色的光束从窗外射入,精准命中顾老的胸口。
没有声音,没有鲜血。
顾老的身体,瞬间晶体化。
从胸口开始,深蓝色的结晶迅速蔓延,覆盖全身。三秒内,他变成了一尊晶体雕像,脸上还保留着最后的惊恐表情。
韩辰拔枪,对着窗外射击。
但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进破碎的窗户。
他冲到顾老身边,试图触碰,但晶体坚硬冰冷,老人已经……死了。
不,不是死。
是变成了某种……活着的晶体。
顾老的眼睛还在动,在深蓝色的晶体内部,绝望地看着韩辰。嘴唇微微开合,用尽最后的力量,吐出几个字:
“南……极……”
然后,彻底凝固。
韩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水晶雕像。
又一个牺牲者。
又一个被黑暗吞噬的人。
他捡起地上那张照片,塞进口袋。
然后站起身,看向窗外黑暗的夜空。
南极。
仪式地点,在南极。
而他现在,被困在省城,停职,监视,孤立无援。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哪怕只有一个人。
他走出档案室,下楼,上车。
“书记,接下来去哪?”赵斌问。
韩辰看着省城璀璨的夜景,缓缓开口:
“准备一下。”
“我要去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