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六小时。
圣殿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检查。全球地脉监测网络全功率运行，屏幕上滚动着数百个节点的实时数据。二十七名天赋少年已经抵达各自负责的区域，黎和曦在空中巡弋，多吉坐镇圣殿核心，阿月协调全局。
林薇站在庭院那棵晶树下，手按着树干。树因为被摘了两颗果实而显得有些萎靡，叶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辛苦你了。”她轻声说，将监管者能量缓缓注入树干。树身微微颤动，叶片重新亮起，虽然不及从前，但至少不再衰弱。
“小薇。”韩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小盒，“这个带上。”
林薇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戒面镶嵌着一小块淡金色的晶体——那是从晶树的一片叶子上提取的精华。
“通讯戒指。”韩辰解释，“虽然不知道跨维度通讯能不能用，但……戴着吧。万一呢。”
“谢谢哥。”林薇戴上戒指，尺寸正好。
韩建国和顾老也走过来。三年的共同重建，让这两位老人成了忘年交，此刻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骄傲、担忧、不舍。
“记住园丁的话。”韩建国沉声说，“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忘记自己是谁。”
“我会的。”林薇点头。
顾老拍了拍她的肩：“早去早回。地球这边……我们还能撑几年，但你不在，总觉得缺了主心骨。”
“有你们在，我放心。”
时间到了。
林薇走到庭院中央，盘膝坐下。她闭上眼睛，将意识完全沉入胸口的种子。
瞬间，感知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视觉、听觉、触觉这些感官，而是一种全维度的“存在感知”。她“看”到了圣殿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能量场像不同颜色的火焰在燃烧；她“听”到了全球地脉网络的能量流动声，像亿万条河流在奔涌；她“感觉”到了脚下地球的缓慢自转，以及更远处……太阳系的引力舞蹈。
然后，她开始“上升”。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上升，是维度的跃迁。
种子表面的纹路完全裂开，乳白色的外壳化作光点消散，露出内部那个淡金色的婴儿轮廓。婴儿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和林薇的一模一样，但更深邃，像包含了整个星空。
婴儿伸出小手，触碰林薇的意识。
融合。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水滴融入大海般自然。林薇感到自己的意识层级在飞速提升，曾经难以理解的概念变得清晰，曾经看不到的维度变得可见。
她“看”到了。
在地球所在的这个三维宇宙之外，存在着无数层叠的维度。而连接这些维度的，是一条条淡金色的“脉络”——花园网络。脉络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每个节点都连接着一个文明，一个世界。
而在网络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
树。
不是地球上的树，是由纯粹的概念构成的“世界树”。树干是时间，树枝是空间，叶片是可能性。树冠延伸到无法理解的维度，根系则扎进每一个被连接的世界。
“欢迎来到花园。”
园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附身或意识连接，而是真实的、立体的声音。
林薇“睁开”眼睛（如果这个状态还有眼睛的话），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不是地球上的草地。草的叶片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七彩的光芒。天空是乳白色的，没有太阳，但整个空间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缓慢地旋转、飘落。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他（它？）看起来像是人类男性，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面容俊美，但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记住——不是模糊，而是“完美”到失去了个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淡金色的旋涡，右眼是深蓝色的星空，而瞳孔中央，都有一个细小的、旋转的三色螺旋。
“我是园丁七号，负责这片扇区的引导工作。”他微笑，“你可以叫我七号。”
“林薇。”林薇报上名字，同时感受着自己的状态——她现在是纯粹的意识体，但在这个空间里，意识体可以像肉体一样行动、感知。
“我知道。”七号点头，“你的资料已经录入花园网络了。原生监管者，文明编号hc-8-742，发展度评级‘平衡潜力巨大’……很不错的成绩。”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边走边聊？第一次连接时间有限，你的身体还在原维度，不能离开太久。”
林薇跟上他的脚步。草地很柔软，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荡开一圈彩色的涟漪。
“这里是花园的‘接待层’，专门为新加入的监管者准备。”七号介绍，“往上还有知识层、交流层、任务层等等。不过那些要等你完成基础培训后才能进入。”
“基础培训需要多久？”
“看个人。”七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些监管者三天就能掌握，有些要三年。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动的，你可以理解为……弹性时间。”
他们走到草地中央，那里有一个小池塘。池塘的水是透明的，但水底不是泥沙，而是一片旋转的星河。
七号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水。水在他掌心没有洒落，而是凝聚成一个小球，球内星辰闪烁。
“每个文明，都会在花园留下一个‘印记’。”他将水球递给林薇，“这是你们文明的印记——地球。包含了过去四十六亿年的地质变迁、生命演化、文明兴衰……所有信息。”
林薇接过水球。接触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意识：恐龙灭绝的陨石撞击，原始人类第一次使用火，古埃及金字塔的建造，罗马帝国的兴衰，工业革命的烟囱，信息时代的网络……以及最近三年的地脉事件。
信息量巨大，但被奇妙地“压缩”和“整理”过，她可以按需读取，不会造成过载。
“每个加入花园的文明，都会将全部历史上传到这里。”七号说，“一来是备份——万一原文明毁灭，至少还有记录存在；二来是分享——其他文明可以从中学习经验，避免重蹈覆辙。”
林薇将水球放回池塘。水球融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现在，告诉我你最大的困惑。”七号看着她，“每一个新监管者都有。关于花园，关于审判者，关于……这一切的意义。”
林薇沉默片刻。
然后，她问：“如果审判者是引导程序，花园是文明的庇护所，那为什么……还要设置‘清理’这个机制？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引导所有文明？”
七号笑了：“很好的问题。跟我来。”
他带着林薇离开池塘，走向草地边缘。那里有一片花圃，里面种植着各种奇异的植物——有的像水晶雕刻，有的像光影凝聚，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能量。
“你看这株。”七号指着一株通体深蓝色、长满尖刺的植物，“它来自文明编号x-3-91，一个纯粹的硅基文明。他们发展出了极高的科技，但完全放弃了情感和艺术，认为那是‘低效的缺陷’。最后，整个文明变成了一个冰冷的、自我优化的机械帝国。”
他又指向旁边一株淡金色、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藤蔓：“而这株，来自文明编号h-2-44，一个灵能文明。他们极度重视精神修炼，鄙视物质科技，最终整个种族都‘灵化’了，失去了实体形态，也无法再繁衍。”
“而这一株……”他指向最中央的一棵小树，树干是淡金色和深蓝色交织的，叶片是乳白色，“来自文明编号b-7-33，一个和你们很像的碳基文明。他们曾经在秩序和混乱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诞生了七位原生监管者，是花园最受尊敬的成员之一。”
林薇看着那棵小树：“后来呢？”
“后来，在一次维度震荡中，他们的母星被摧毁了。”七号的声音带着遗憾，“七位监管者耗尽力量，保住了百分之三十的人口，现在他们居住在花园特别建造的‘庇护世界’里，依然在延续文明。”
他转身，看着林薇：“现在明白了吗？清理机制，不是惩罚，是……止损。”
“止损？”
“宇宙的资源是有限的，维度空间也是有限的。”七号指向花园网络的方向，“如果一个文明走上了注定毁灭的道路——无论是自我毁灭还是被外力摧毁——那么在彻底崩溃前进行清理，至少能保留下文明的‘印记’，防止灾难扩散到其他维度。”
他顿了顿：“而且，清理后留下的纯净能量和维度空间，可以用于拯救其他濒危的文明，或者……培育新的文明种子。”
林薇想起在地脉网络深处看到的那些被清理文明的残像。那些哀嚎、那些绝望、那些不甘……
“但那些被清理的文明，他们……”
“他们很痛苦，这不可否认。”七号的眼神变得深邃，“但花园成立三百二十万年来，我们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提前引导、强行干预、甚至直接给予高级技术……结果呢？百分之九十九的文明，要么因为拔苗助长而崩溃，要么把技术用来互相毁灭。”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们发现，文明就像这些植物——有的需要阳光，有的需要阴影，有的需要暴风雨的洗礼。强行改变他们的生长轨迹，只会适得其反。所以花园制定了现在的规则：只观察，只在必要时引导，只有自然诞生监管者的文明，才有资格获得‘选择权’。”
“选择权？”
“选择是加入花园成为园丁助理，还是……继续独自前行。”七号说，“历史上，有十一个文明选择了后者。他们带着花园给予的基础知识回到母文明，想靠自己的力量突破瓶颈。”
“结果呢？”
“三个成功了，成为了比花园更高级的存在——我们称之为‘超越者’。八个失败了，文明彻底消亡，连印记都没能留下。”
七号看着林薇：“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棵代表b-7-33文明的小树前，伸手轻触树干。温暖的能量传来，带着那个文明的历史、文化、情感……以及毁灭前的最后呐喊。
她能感觉到，树里还沉睡着那个文明的最后意识。他们在等待，等待某一天，有足够的能量和维度空间，让他们“复活”。
“如果我说，我想两个都选呢？”林薇转身，直视七号的眼睛，“我想加入花园，学习知识和经验；但同时，我也想保护地球，让它不用面临这种二选一的抉择。”
七号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历史上这么说的监管者，有十七个。其中十六个最终迫于现实压力，选择了其一。只有一个……真的做到了。”
“谁？”
“花园的创始人，最初的监管者，我们称之为‘母亲’。”七号眼中流露出敬畏，“她来自一个已经消亡的远古文明，在目睹了自己文明的毁灭后，花费了百万年时间，建立了花园网络，制定了所有规则。”
他顿了顿：“但她也付出了代价——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维度，永远困在花园的核心，维持着整个网络的运行。”
林薇感到胸口的种子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共鸣。
“我想见她。”她说。
“现在还不行。”七号摇头，“你需要先完成基础培训，证明你有能力承担双重责任。否则，贸然接触‘母亲’的意识，会被她浩瀚的存在感淹没，失去自我。”
“培训要做什么？”
“首先是掌握花园的基本操作：上传和下载文明数据，维护维度通道，评估文明发展度……”七号一挥手，空中出现一个半透明的操作界面，“然后，会有一些简单的实践任务——通常是协助观察某个濒临临界点的文明，给出评估报告。”
他看向林薇：“如果你能在三次任务中都拿到‘优秀’评级，我就带你去见母亲。”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七号微笑，“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在这里‘走路’。”
林薇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草地突然消失了。
她开始下坠。
不是物理下坠，是维度层级的跌落——从高维度的接待层，跌向某个低维度的实践层。周围的景象飞速变化：草地变成数据流，天空变成代码墙，一切都化作了纯粹的信息结构。
她本能地想要稳住身形，但在这个空间里，“稳住”需要的是对维度规则的精准掌控，而不是肌肉力量。
眼看就要撞进一片混乱的数据旋涡——
一只手抓住了她。
“第一步，学会感知维度的‘纹路’。”七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用眼睛看，用意识感受。每个维度都有自己的能量流向，像水流一样。顺流而行，逆流而坠。”
林薇闭上眼睛，放弃视觉依赖。果然，她“感觉”到了——周围不是混乱的数据，而是有规律的、像丝绸般流动的信息流。有些流向上升，有些流向下降，有些水平旋转。
她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让自己与一条向上的信息流同步。
下坠停止了。她悬浮在信息流中，像水中的鱼。
“很好。”七号松开手，“比我想象的快。大部分监管者要摔个十几次才能掌握。”
林薇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市”里。
不是钢筋水泥的城市，是由光构成的城市。建筑是半透明的几何体，街道是流动的能量河，天空悬浮着无数的信息窗口，显示着各种文明的实时画面。
“这里是花园的‘实践层’新手区。”七号介绍，“你会在这里接受基础培训。时间流速比外面快一千倍——也就是说，你在这里培训一年，原维度只过去八小时左右。”
他递给林薇一枚小小的光点：“你的临时身份凭证。它会记录你的学习进度，也会在你需要时提供帮助。记住，培训期间，你不能主动联系原维度，但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林薇接过光点，光点融入她的意识体，形成一个淡淡的标记。
“开始吧。”七号挥手，面前出现一扇光门，“第一课：‘文明评估入门’。祝你好运。”
林薇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体需要呼吸的话），踏入门内。
门后是一个教室。
几十个和她一样的光影意识体坐在座位上，形态各异——有的像人类，有的像多触手生物，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光。讲台上，一个看起来像章鱼和人类混合体的导师正在讲解。
“评估一个文明的发展度，不能只看科技水平，要综合考量七个维度：科技、艺术、哲学、生态、社会结构、精神境界、以及……对未知的敬畏。”
导师挥动触手，空中出现七个旋转的维度标尺。
“你们每个人的第一个任务，都是评估一个初级文明。随机分配，不能自己选。”导师看向新进来的林薇，“你是新来的？找个座位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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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的“同学”是一个看起来像发光水母的存在，它友好地伸出几根触须（？），发出柔和的频率波动。
翻译成林薇能理解的语言是：“你好，我是来自文明n-5-22的监管者，你可以叫我‘涟漪’。你是新来的吗？第一次任务？”
林薇点头。
“别紧张，第一次任务都很简单。”涟漪说，“通常是一些刚刚达到石器时代或者青铜时代的文明，评估起来不复杂。不过要注意，绝对不能干涉文明发展，只能观察和记录，否则会扣分。”
“谢谢提醒。”林薇回应。
导师开始分发任务。
轮到林薇时，导师看了看她的资料，触手停顿了一下。
“嗯……你的分配有点特殊。”导师说，“不是初级文明，是一个……中级文明的末期观察任务。”
涟漪的光体闪烁了一下，像是惊讶。
“为什么特殊？”林薇问。
“中级文明通常由资深监管者评估。”导师解释，“但系统显示，这个文明的类型和你的原生文明高度相似，都是碳基、情感丰富、在秩序和混乱之间挣扎的类型。所以破例分配给你，作为‘对照学习’。”
他递过一个光球：“这是目标文明的资料。任务很简单：观察他们在接下来三个月（原维度时间）的发展，给出是否接近临界点的评估报告。如果评估准确，你的第一次任务就能直接拿到‘优秀’。”
听起来不错。
当林薇接过光球，读取信息时，心头一紧。
文明编号：c-3-417。
类型：碳基情感文明。
发展阶段：工业时代末期，信息时代初期。
当前状态：全球性环境危机，资源枯竭，社会矛盾激化，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
关键特征：该文明在五十年前偶然发现了地脉能量（他们称之为‘灵能’），但错误地将其用于军事，制造出了足以毁灭全球的‘灵能武器’。现在，两大阵营正在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最让林薇心悸的是这个文明的样子。
人类。
几乎和地球人类一模一样。
甚至他们的历史、文化、科技发展路径……都和地球惊人地相似。
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地球。
“任务开始。”导师的声音传来，“记住规则：只观察，不干涉。祝你好运。”
光球炸开，化作一道门。
林薇踏入。
下一刻，她站在了一座城市的废墟上空。
硝烟弥漫，枪炮声零星响起。远处，能看到深蓝色的灵能武器正在充能，那能量特征……和地脉污染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城市废墟的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无声地哭泣。
林薇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规则说：不能干涉。
但她的心，在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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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圣殿。
韩辰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手中的通讯戒指微微发烫。
他看向窗外，南极的天空依然平静。
但心里，莫名地不安。
“小薇……”他喃喃道，“你可要……平安回来啊。”
而在花园的接待层，七号站在池塘边，看着代表地球的水球。
水球内部，某个小小的光点，正在微弱地闪烁。
那是林薇留在原维度的“意识锚点”。
它还很稳定。
但七号知道，那个任务……没那么简单。
因为那个文明，不是随机分配的。
是“母亲”亲自指定的。
一场针对新监管者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