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冰冷的、机械的触感。
林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纯白色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一个球形的纯白空间中，四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她的身体恢复了物质形态，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胸口的三色晶体和监管者标记都在，但光芒黯淡，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
她试图坐起身，发现四肢都被无形的能量锁链固定着。不是束缚，是更高级的“规则锁定”——她的每一个动作意图，都被预判并抵消，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监管者林薇，请保持静止。”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审判程序已启动，正在调取你的任务记录和违规证据。”
面前的空气开始波动，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她在废墟上空显现身形；
她驱逐士兵，抹去记忆；
她教导艾拉灵能冥想；
她净化土地，留下符文；
最后，她将平衡能量种子融入大地
所有画面都无比清晰，甚至包括她当时的意识波动和情绪变化——花园的监控系统，连她的内心活动都完整记录了下来。
“基于以上证据，你被指控犯有以下违规行为。”机械音开始宣判：
“第一，违反《观察守则》第三条：禁止在观察对象前显现监管者形态。你不仅显现，还直接与观察对象互动。”
“第二，违反《观察守则》第七条：禁止使用监管者能力改变观察世界的自然环境。你净化了约一平方公里土地，永久改变了该区域的灵脉结构。”
“第三，违反《观察守则》第十一条：禁止向观察对象传授超越其文明发展阶段的知识。你教导了基础灵能技巧。”
“第四，违反《观察守则》第十九条：禁止以任何形式干涉观察文明的内部冲突。你保护平民，驱逐士兵，实质影响了局部战局。”
每一条指控，都伴随着对应的规则条文和惩罚细则。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画面播放完毕，机械音停顿片刻：“你有权进行陈述。请说明违规动机，以及是否认罪。”
林薇深吸一口气：“我认罪。所有指控的事实，我都承认。”
“那么——”
“但我有补充陈述。”林薇打断道，“我想知道，如果我严格遵守规则，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女孩被杀死，看着那片土地彻底污染，然后提交一份‘文明已接近临界点，建议继续观察’的报告这样的‘合规’，真的是花园想要的结果吗？”
机械音沉默。
“规则手册的序言里有一句话。”林薇继续说，“‘花园的存在，是为了守护生命的可能性，而不是维护规则的绝对性’。我读过那个文明的全部历史资料，他们曾经有过辉煌的艺术、哲学，有过对星空的好奇，有过对同类的同情。只是在发展过程中，走偏了路。”
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改变那个文明的宏观命运。战争还在继续，灵能武器还在充能，两大阵营还在对峙。但我救了一个孩子，保护了一群人，留下了一颗种子。这些微小的改变，也许无法扭转整个文明的崩溃，但至少让‘可能性’多延续了一段时间。二捌墈书网 勉沸岳独”
“这不是你违规的理由。”一个新的声音响起。
纯白空间的一侧，墙壁无声滑开。走进来的是之前那个无面园丁，以及七号。
七号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失望，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林薇，你让我很为难。”七号说，“作为你的引导者，我本该在你违规的第一时间就终止任务。但我给了你机会，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结果”
他摇头：“你做得太过火了。留下平衡能量种子，这是永久性的环境改造，已经触及了花园的底线。”
“那个种子只能维持三个月。”林薇说，“三个月后就会自然消散。”
“但在这三个月里，那片土地会成为那个世界的‘净土’，吸引更多幸存者聚集，形成一个事实上的‘避难所’。”无面园丁开口，它的声音比机械音多了一丝“人味”，但依然冰冷，“这会改变局部的人口分布，影响战后重建的格局——如果那个文明能活到战后的话。”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林薇直视无面园丁，“如果规则连‘给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都不允许，那这样的规则，我不认可。”
大胆的发言。
七号的脸色变了变。无面园丁则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薇——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
“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监管者，后来怎么样了吗？”无面园丁问。
“不知道。”
“他被剥夺了监管者资格，意识被放逐到维度夹缝，永久囚禁。”无面园丁的语气平淡，“花园运行三百二十万年，制定了七千九百条核心规则。每一条规则，都是用无数文明的毁灭和监管者的牺牲换来的经验教训。你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凭什么质疑？”
压力如山般压来。
林薇感到胸口的三色晶体开始震颤，监管者标记发出警告性的灼热。这是高层次存在对低层次存在的天然压制，是维度层级的差距。
但她没有低头。
“因为我看到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她说，“和我小时候，在昆仑基地第一次看到父亲受伤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绝望，但不甘；害怕，但还想活下去。”
她顿了顿：“如果规则要求我无视这种眼神，那我宁愿不做这个监管者。”
死寂。
七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无面园丁抬手制止。
良久，无面园丁发出一声叹息？
很难形容那声音，像是风吹过古老神殿的缝隙。
“有趣。”它说，“三百年来，我审判过一百四十七个违规监管者。你是第一个，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不为自己辩解，反而质疑规则本身的。”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纯白的长袍褪去，无面的面容浮现出五官。不是人类的面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中性的特征——高颧骨，深邃的眼窝，皮肤是淡金色的，上面流动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最惊人的是它的眼睛：左眼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包含了所有被清理的文明残响；右眼是乳白色的旋涡，像真理之眼的微缩版。
“我是花园的‘裁决者’，编号零。”它说，“负责处理所有严重违规事件。墈书君 芜错内容按照程序，我现在应该将你移交‘惩戒庭’，等待正式判决。”
“单？”林薇听出了转折。
“但你的违规行为，触发了一个罕见的条款。”裁决者零走到平台前，伸手轻触林薇胸口的监管者标记，“《花园宪章》补充条款第33条：当监管者的违规行为，直接导致观察文明的‘纯净灵光保有量’提升超过基准线万分之一时，可以申请‘功过相抵’特别审议。”
它调出一组数据。
屏幕上显示着c-3-417世界的灵光监测图。”。。
刚刚超过万分之一。
“你救的那个小女孩，艾拉。”零指着数据曲线，“她的纯净灵光强度是普通人的十七倍。而且，因为你留下的符文和种子，那片区域正在自然生成一个‘灵光共鸣场’，未来三个月内，还会有大约三十到五十个幸存者的灵光被净化、提升。”
它顿了顿：“按照公式计算，你这次违规的直接结果，是让这个文明的‘可挽救评级’从‘极低’提升到了‘低’。虽然依然是大概率毁灭，但至少有了一丝理论上的可能性。”
林薇愣住了。
她只是凭本能做事，根本没想过这些数据层面的影响。
“所以我不用受罚了？”
“不，违规就是违规，惩罚必须执行。”零的语气恢复冰冷，“但惩罚的力度，可以调整。同时，你触发的‘功过相抵’条款，会让你获得一次特殊机会。”
“什么机会？”
零看向七号：“你来说。”
七号走上前，表情严肃：“林薇，你愿意接受一个‘赎罪任务’吗？任务难度极高，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但如果你能完成，不仅所有违规记录会被清除，你还能获得‘一级监管者’的正式资格，拥有更高的权限和自由度。”
“什么任务？”
“前往一个已经被判定‘崩溃’的文明废墟。”七号调出资料，“文明编号x-7-19，硅基机械文明，三十年前因过度追求效率而自我解体。但在废墟深处，还残留着一个未完成的‘超级意识体’——那是他们试图创造‘完美生命’的产物，失控了，现在正在吞噬废墟中残存的能量，有进化为‘维度寄生虫’的风险。”
他的语气凝重：“你的任务是进入废墟，找到那个超级意识体，评估它的威胁等级。如果威胁可控制，就建立隔离屏障；如果不可控就摧毁它。”
“为什么选我？”林薇问，“花园里应该有很多资深监管者。”
“因为那个废墟的能量环境很特殊。”零接话，“它排斥一切‘纯粹’的能量——无论是纯粹的秩序还是纯粹的混乱。而你，是罕见的‘三色平衡体’。你的能量特征，最有可能在不触发防御机制的情况下进入核心区域。”
林薇沉默。
她知道这是个陷阱，也是机会。
接手，可能死在一个陌生的废墟里。
拒绝，会被剥夺监管者资格，甚至可能被囚禁。
而她胸口的种子，还在缓慢生长。她能感觉到，地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三天。戒指的信号断了，哥哥他们一定急疯了。
“我需要联系我的原文明。”她说，“至少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可以。”零点头，“但只能传递最简单的平安信号，不能透露任何花园的细节。而且，你的赎罪任务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
！“我接受任务。”林薇说，“但在出发前，我想再看一眼c-3-417世界。就一眼。”
零和七号对视。
最终，零点头：“可以。但只能看，不能再介入。”
---
纯白空间变化。
林薇面前浮现出c-3-417世界的实时画面。
还是那座教堂，但周围已经不一样了。
以教堂为中心，方圆五公里的土地都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虽然光晕边缘已经开始变淡（种子的能量在消耗），但核心区域依然生机勃勃。田野里长出了庄稼，水井涌出清泉，甚至有了一个小型的聚居地——大约两百名幸存者在这里生活。
艾拉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希望之家”。
她看起来长高了一点，脸上的污垢洗净了，眼睛里有了一种光。
她正在教几个更小的孩子冥想。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而在聚居地的边缘，林薇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几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士兵，正在帮助修建围墙。他们身上的敌意消失了，眼神很平静。
其中一个，正是当初要“清除”艾拉的那个士兵。
林薇读取了他们的意识波动。
原来，在离开这片区域后，这些士兵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他们开始质疑战争的意义，最终选择了开小差，逃到了这里。而净土的能量场净化了他们身上的戾气，让他们找回了作为“人”的感觉。
“他们叫我‘小老师’。”艾拉对一个小女孩说，“但我知道，真正的老师是天使姐姐。她给了我光，我要把光传下去。”
小女孩问：“天使姐姐还会回来吗？”
艾拉看向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微笑：“她说过，她在找回家的路。我想，等她找到了，就会回来看我们的。”
画面渐渐模糊。
林薇闭上眼睛。
足够了。
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留下的那颗种子，真的在发芽。
“准备出发吧。”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赎罪任务的资料已经传输到你的意识中。七号会送你去维度传送点。”
“等等。”林薇说，“在我走之前，我想给地球发一个信号。就三个字。”
“哪三个字？”
“我还好。”
零思考片刻，点头：“可以。”
---
地球，南极圣殿。
距离戒指信号中断，已经过去了地球时间四天。
韩辰几乎没合眼。他守在林薇的休眠舱旁，一遍遍检查生命监测数据。一切正常，但就是没有意识活动的迹象——不是昏迷，是类似植物人的状态。
“多吉和阿月正在尝试通过地脉网络进行深层意识呼唤。”顾老走进医疗区，手里拿着最新的分析报告，“但效果很微弱。林薇的意识好像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远到连地脉网络都很难触及。”
韩建国坐在角落，双手交握。他的意识体状态这几天很不稳定，时而凝实时而透明——这是过度焦虑的表现。
“都是我不好”他喃喃道，“当年如果我更谨慎一点，不贸然进入青龙峡，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说这些没用。”韩辰打断父亲，声音沙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联系她的方法。戒指彻底没反应了，但她的身体还在，意识就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突然。
休眠舱的监测仪，发出一声轻微的“嘀”。
不是警报，是信号接收提示。
韩辰猛地扑到屏幕前。
只见林薇的脑波监测图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清晰的波动。波动很规律，像某种编码。
他快速记录，解码。
三个字：
【我还好】
然后，波动消失。
一切恢复原状。
韩辰盯着那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她还活着”他喃喃道，“她还活着”
顾老和韩建国也围过来，看着那简单的三个字，长出了一口气。
“但她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只能传这三个字？”韩建国皱眉。
“不知道。”韩辰摇头，“但至少，她还活着，还能传消息。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医疗区。
“你去哪里？”顾老问。
“去准备。”韩辰说，“不管她在哪里，遇到了什么，等她回来的时候，我们要让这里变得更好。”
他看向窗外。
南极的天空，极光正在舞动。
而在地脉网络的深层维度，那条连接地球和某个未知方向的淡金色脉络，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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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维度传送点。
林薇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上。平台周围是十二根高耸的光柱，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不同的维度坐标。
七号站在她身边，表情复杂。
“x-7-19废墟很危险。”他最后一次叮嘱，“那里没有生命，只有冰冷的机械和失控的意识。记住，你的任务是评估和隔离，不是战斗。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虽然撤回意味着任务失败，但至少能活着。”
“谢谢你，七号。”林薇微笑，“你是个好引导者。”
“别急着谢我。”七号苦笑，“如果你真的死在那里，我也会因为推荐不力被记过。所以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你体内的那颗种子我查了一些资料。它可能不只是‘监管者原型’，还和‘母亲’有某种联系。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也许可以申请直接见母亲。”
林薇点头。
平台开始震动。
十二根光柱同时亮起，在中央交汇，打开了一个旋转的维度旋涡。
旋涡那边，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传送倒计时：十、九、八”
林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口的种子。
“三、二、一。”
光芒吞没了一切。
而在她消失后的第三秒。
传送点的监控记录里，闪过一个异常的波动。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能量特征——
深蓝色，混乱，但又带着某种秩序。
像极了李正平实验室里，那些被改造的污染能量。
但花园的防御系统，没有报警。
因为那个波动，伪装成了林薇三色能量的一部分。
悄悄地，跟进了维度通道。